从7号公寓出来之后,三个人站在楼道口的光里。铁门在身后关上了,没有发出多余声响,只是合拢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靳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的铜色细尘已经彻底散了,指缝间干干净净。她把口袋里的玻璃碎片摸出来看了一眼,布条边缘的磨损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细的蓝黑色线,像钢笔尖划过留下的尾迹。她把碎片放回口袋,没有擦那道线。
闵霁站在两步外,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她翻了一会儿才抬头,声音里有一层薄薄的意外:"今天早上商场那块LED屏,从七点到九点之间,所有的圆形图案全部闪了一下。不是故障,是那种……整个屏幕上的圆环同时亮了一下又暗回去。现在恢复正常了。"
褚逾靠在他们旁边的墙面,手插在口袋里,虎口那道疤在日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光。"从七点到九点,我们把五枚硬币放进墙里的时间。"
靳霂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的脸上有一层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完成后的松懈,更像某种经年的灰尘终于被吹走之后露出的地面质地。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她没有握上去,但她往前走了一步,让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那道缝隙缩到了只剩下一个手掌的厚度。
"回去的路上买盆新的绿萝吧。"她说。
褚逾看了她一眼。
"窗台上那盆枯了,换个新的。圆叶的。"
三个人沿着老城区的街道往回走。梧桐叶在脚下沙沙地响,阳光从云层后慢慢透出来,把路面上那些碎裂的树影重新拼成了完整的形状。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路边一家小面馆吃了午饭,闵霁点了和她平时一样的素面,褚逾要了碗牛肉面,靳霂坐在两个人对面,用筷子把碗里的葱花拨到汤面上,像在摆一个微型的圆形。几碗面吃完,闵霁先走了。她站在面馆门口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嘴角有一道很小很淡的弧,像完成了一次长途跋涉后终于松开背带的人。"明天见。"她说。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正午的光里。
剩下两个人沿着街道继续走。路过一个公交站台的时候,靳霂停了一下。站牌广告灯箱里的海报还在——那座摩天轮的图片,招商热线下面的蓝黑色印痕消失了,整张海报干净的表面只剩正常的印刷字体和圆环图案。站台旁边的地砖被重新铺过,之前松动的那块已经被换成了新的,颜色比旁边的浅一些。她看着那块新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稳的。
她站起来的时候,褚逾正站在她身侧,手心里躺着那枚摩天轮硬币,背面"雨"字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铜光。"刚才从口袋里掉出来的。"他说,"最后一枚。"
靳霂接过来。硬币的铜色表面温润平滑,"雨"字的笔画边缘清晰完整,没有新的磨损或延长,就像它一直只是那一个字。她把它放进口袋,和玻璃碎片靠在一起。两个人在站台前站了一会儿,公交车来了一趟又走了,站台重新空下来。靳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正午的阳光把影子缩成脚边一小团,规整、安静、没有任何多出的轮廓。她在那团影子旁边站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完全停稳了。
"你刚才说买绿萝。"褚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前面路口有一家花店。"
她转身跟上他的步子。两人并肩走过那个路口,花店门口的绿植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靳霂挑了一盆圆叶的,叶片边缘光滑完整,没有亮边也没有多余的纹路。她捧着那盆绿萝走回公寓楼门口的时候,褚逾走在旁边。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瞬又灭了,光线从窗户外斜进来,在两个人的影子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涂层。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捧着的叶片。圆形的轮廓在光里安静地绿着,没有闪烁,没有抖动,只是一片被日光晒透了的叶子。她走进楼道时伸手碰了一下叶缘,触感湿润而平。风从楼道口穿过来,把叶片边缘那一点残余的凉意也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