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状渗进来的速度比靳霂预想的快。
第六天早上,她拉开窗帘的时候发现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这不是什么异常——秋天早晚温差大,室内暖气足——但水雾的纹路不对。
正常的冷凝水应该是不规则的水珠和细密的雾面,但玻璃上的水痕形成了一组同心圆,一圈套一圈,正中央的圆心正对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分叉处。
她伸手擦了一下,水痕被抹开,但不到一分钟又重新聚拢成同样的圆环。她用干布把整块玻璃擦了一遍,水雾消失了。两小时后她再回来看,玻璃上又凝了一层薄雾,纹路还是同心圆。
她没告诉褚逾。她去上课,经过学校图书馆侧门的时候,发现门把手的漆面磨损出了一圈环形的亮痕,形状像摩天轮的侧影;食堂的吊灯在正午的阳光下投在地上的影子是一个椭圆形,边缘有一圈模糊的光晕;教学楼走廊尽头的灭火器箱箱面上有一道弧形的划痕,像被什么半圆的东西反复蹭过。
这些痕迹在三天前都不存在。她记得很清楚,因为游乐园回来之后她一直在留意那些"形状"。
她没有恐慌,只是做了笔记。
每天出门前带一支笔和一小本便签,把看到的异样形状记下来。到了第八天,便签上已经列了十几条:圆形水痕、环形漆面、弧形划痕、椭圆形投影。
所有形状都指向同一种几何——圆。弧。环。和游乐设施的构造完全对应。她翻着便签,发现自己列到第十四条的时候顿了一下。
第十四条写的是:"第七中学走廊尽头消防柜侧面,有一道弧线划痕,和卫生院地下一层的门把手弧度一致。"
这不是新的。这是旧的,是副本世界里就有的痕迹。
它在渗出来之前就已经在别处存在过,现在只是换了个表面重新浮现。
第九天中午,褚逾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他窗外工地那台塔吊,停在半空中没有转动,吊臂末端的滑轮组在阳光下投了一个清晰的圆形阴影落在对面楼的外墙上。但他特意拍的是阴影边缘——那一圈阴影的边界,有一道极细的蓝黑色线条,像被人用笔沿着光的边缘描了一遍她放大图片看了看,那道蓝黑色线条的笔触和管霖的笔迹一致,但线条本身没有内容,只是一个空心的轮廓,像某个字还没写全就停了。
第十天,三个人碰了一次面,在褚逾那间带阳台的公寓里。闵霁比之前瘦了一些,眼眶下面压着一层青黑,但她说话的语气比以前稳了
"我查了一下"

闵霁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靳霂看
,"旧游乐园改造项目的开发商,背后关联公司的注册法人,叫'青河市第七中学改建项目组'。1999年注册,至今未注销。法人的名字已经看不到了,被墨水涂了,但底下的字能透出来——'

靳霂接过手机。被涂掉的那行字经过扫描仪放大之后,笔画边缘有细微的洇色,像写了很久又被盖了一层。她盯着那团洇色看了很久,辨认出了最底层的轮廓。两个字的骨架,被压在深色墨块下面,隐约可见。第一个字的顶部有一个秃宝盖,第二个字的底部有一个竖弯钩。管霖。他不仅是管理员——他曾经是这个项目的法人。他在1999年签了那栋改建楼的规划许可,而1999年就是第一批孩子失踪的年份。他在出事之前就已经在那个位置上了。
"他是把自己写进去的。"

靳霂放下手机
"他先签了字,然后发现了问题,但退不出去了。'系统在空转'——是他自己当初签字启动的那台系统。"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光线在最薄的那一层灰色里。褚逾坐在沙发扶手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张被涂黑的法人信息照片。他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不再敲。
"那现在怎么办。"

闵霁的声音很轻。
靳霂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片在傍晚的光里绿得发暗,边缘有一圈极细的亮边。圆形叶片,圆弧的边缘,一圈深一圈浅的叶脉像微缩的摩天轮骨架。她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平
"找到他签字的原件。就是那张规划许可。如果系统还在空转,它的核心一定还在那个原件上。他签过字的纸。"

褚逾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从沙发缝里摸出手机,开始翻什么东西

"规划许可在档案馆有留存,但一般公民调不了。需要一个理由。项目方自查、开发纠纷、或者……"
他停了一下,抬眼

"有死者家属提出质疑。1999年那批孩子的家属如果还有在世的,可以申请调档。"
"那批孩子没有家属。"

"名册上写的全是孤儿。"


"孤儿院也有登记。"
闵霁接话,她翻着自己的笔记本
"第七中学附属小学的招生名单备注栏写了来源机构——青河市儿童福利院。如果福利院还在,就有档案。"

窗外最后一抹光沉下去了。路灯在窗帘缝隙里亮了第一下,橘黄色的窄带落在窗台上,沿着绿萝叶片的圆形边缘描了一道亮边。靳霂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玻璃碎片,放在茶几上。三个人围着它坐着,它的边缘在灯光下折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明天去福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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