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棍棒下的“正义”

十一月的北京，寒风已经带上了哨音。

首钢篮球中心的训练馆外，路灯昏黄。

肖思七刚结束了一组高强度的折返跑训练，汗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瞬间蒸发。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比体能透支更猛烈的怒火。

“又是搞错了？”

他咬着牙，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成绩单，纸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

这一次，不是作文，不是粗心。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标准答案给的是A，他算的是B。他找老师对质，老师连看都没看，直接来了一句：“标准答案还能有错？回去好好反省你的态度问题。”

态度问题。

又是这四个字。

上次是“态度不端正”，这次是“态度有问题”。

肖思七觉得自己的脑瓜子嗡嗡作响。他想起父亲那句“用实力打脸”，他做到了，年级排名稳如泰山地挂在第三。可现实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告诉他：在这个体系里，有时候你做得再对，也不如那个印在纸上的“标准”有分量。

“去他妈的标准答案。”

肖思七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抓起书包，甚至没跟教练打招呼，直接冲出了训练馆。

……

肖家别墅。

车库门轰然开启。

肖思七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扔，连鞋都没换，径直冲进了储物间。

几分钟后，他提着一根实木的棒球棍走了出来。

那是肖承豪年轻时候收藏的一根纪念版球棒，平时摆在架子上当装饰品，分量极沉。

“思七？你干嘛呢？”正在客厅叠衣服的王小七吓了一跳，看着儿子一脸煞气地提着棍子往外走。

“妈，我出去一趟。”肖思七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个老师既然不肯认错，我就帮他回忆回忆，什么叫‘物理说服’。”

王小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疯了？你还想去打人？上次的事儿忘了？”

“这次不一样！”肖思七红着眼吼道，“上次是我冲动，这次是他骑在我脖子上拉屎！我拿着解题步骤去问他，他看都不看就说我态度有问题！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你给我站住！”

一声暴喝从楼梯口传来。

肖承豪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铁青地站在二楼栏杆旁。

“把棍子放下。”

肖思七浑身一僵，但手里的棍子握得更紧了：“爸，你别管。这次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去。我不信这个邪！”

“放下！”

肖承豪一步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肖思七的心跳上。那种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变得稀薄。

肖思七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父亲。

父子俩在玄关处对峙，像两头即将相撞的公牛。

王小七夹在中间，急得直跺脚：“老肖，你别吓孩子。思七，你也少说两句，把棍子给妈……”

“妈，你让开。”肖思七低吼道，“今天他不让我去，我就……”

“你就怎么样？”肖承豪已经走到了他面前，目光如炬，直视着儿子的眼睛，“提着根棍子去学校？去把那个老师再打一顿？然后呢？被开除？被禁赛？让你妈去学校给你擦屁股？让你那帮队友看笑话？”

“我不服！”肖思七吼了出来，眼圈通红，“凭什么对的说是错的？凭什么我要受这种委屈？”

“因为这就是现实！”肖承豪突然伸手，一把夺过肖思七手里的棒球棍。

肖思七下意识地想抢回来，却被父亲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肖承豪掂了掂手里的棍子，冷笑一声：“想打架？行。”

他转身走到客厅中央，把棒球棍往茶几上一拍，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你不是觉得委屈吗？你不是觉得你有理吗？”肖承豪指着棍子，“来，咱爷俩就在这儿练练。你能从我手里把这棍子抢回去，我就开车送你去学校，你想砸谁砸谁，我帮你递砖头。”

肖思七愣住了：“爸，你……”

“怎么？不敢？”肖承豪解开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你不是练了一个月了吗？不是要在球场上拿第一吗？连你爹我都打不过，你拿什么去跟这个世界讲道理？”

王小七在一旁看傻了：“老肖，你疯了？你真要跟儿子动手？”

“小七，回房间去。”肖承豪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把门关上，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

王小七看着丈夫那副“动真格”的样子，知道劝不住，只能担忧地看了一眼肖思七，叹了口气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俩。

“来。”肖承豪摆出一个防守姿势，那是标准的篮球防守站位，重心极低，双手张开，“抢球。”

肖思七看着父亲，心里的火气瞬间转化成了胜负欲。

“爸，这可是你说的！别怪我不尊老爱幼！”

肖思七低吼一声，像头小豹子一样扑了上去。

他先是做了一个向右突破的假动作，肖承豪纹丝不动。

肖思七心中一凛，立刻变向，左手持球（其实是空气），试图从左侧强吃。

然而，肖承豪就像一堵墙，瞬间横移，稳稳地卡住了他的身位。

“太慢。”肖承豪冷冷评价。

肖思七不信邪，利用身体对抗强行挤进去。但他惊讶地发现，虽然父亲退役了，但那股子核心力量依然恐怖。他就像撞在了一块铁板上，直接被弹了回来。

“重心太高，下盘不稳。”

肖承豪趁他立足未稳，伸手一掏。

肖思七只觉得手腕一麻，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

“再来！”肖思七爬起来，双眼冒火。

“再来！”

一次，两次，三次。

十分钟过去了。

肖思七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撑着膝盖，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肖承豪，只是微微有些气喘，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服了吗？”肖承豪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肖思七咬着牙，不说话。

“不服？”肖承豪把棒球棍扔给他，“拿着。”

肖思七下意识地接住棍子，一脸茫然。

“去学校。”肖承豪淡淡地说，“现在就去。把那个老师的办公桌砸了。”

肖思七握着棍子，愣住了：“爸，你不是……”

“我让你去，你就去。”肖承豪坐回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烟（虽然王小七不让他在客厅抽，但他此刻不在乎），“但是，你记住了。你今天砸了桌子，明天就要做好被退学的准备。你退了学，职业队那边也会受影响。你为了这一口气，把你这辈子的路都堵死，值吗？”

肖思七的手颤抖了一下。

“你觉得你委屈，你觉得世界不公。”肖承豪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深邃，“儿子，你才十六岁。你以为篮球场上全是公平？裁判也是人，也会看走眼，也会有黑哨。你怎么办？你也拿棍子敲裁判？”

肖思七低下头，沉默了。

“真正的强者，不是遇到不公就掀桌子。”肖承豪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拿过他手里的棒球棍，重新摆回架子上。

“真正的强者，是哪怕裁判吹错了，哪怕全世界都觉得你错了，你依然能用实力把球投进去，让所有人都闭嘴。”

肖承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个老师判你错，你就错了吗？你的解题思路是对是错，你自己心里没数？你需要他的认可吗？”

肖思七猛地抬起头。

“你的战场在球场，在高考，在未来。”肖承豪盯着他的眼睛，“别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你的拳头和情绪。那是弱者的行为。”

肖思七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的那团火，慢慢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是啊。

我是对的。

我知道我是对的。

这就够了。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错误的答案，去赌上自己的一切？

“爸……”肖思七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懂了。”

“懂了就去洗澡。”肖承豪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一身臭汗，你妈要是闻见了又得骂我。还有，明天的早训别迟到。既然这么有劲儿，明天加练两组折返跑。”

肖思七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虽然笑得很勉强，但眼里的戾气已经消散无踪。

“知道了，老肖。”

看着儿子上楼的背影，肖承豪长出一口气，感觉腰酸背痛。

“老了，真是不中用了。”

他揉了揉刚才被撞得生疼的肋骨，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时，王小七从楼梯口探出头来，一脸担忧：“打完了？”

“打完了。”肖承豪瘫在沙发上，“这小子，劲儿真大。随我。”

王小七白了他一眼，走下来给他揉肩膀：“你就作吧。刚才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们爷俩真要决裂。”

“决裂？”肖承豪哼了一声，“男人之间的教育，有时候不需要语言。打一架，比说一万句都管用。”

“行行行，你最有理。”王小七无奈地摇摇头，“不过老肖，刚才思七那眼神……真有点像年轻时候的你。”

“像我才好。”肖承豪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像我就不会吃亏。”

楼上。

肖思七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却眼神明亮的少年。

他握了握拳头。

“标准答案算个屁。”

“老子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