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恢复

### 第十七章：恢复

首钢篮球馆，力量房。

清晨六点半，太阳还没完全升起，馆内只有几盏大灯亮着，光线有些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橡胶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咯吱——咯吱——”

那是杠铃片摩擦的声音，单调，枯燥，却充满了力量感。

我躺在卧推架上，双手死死抓着杠铃杆，手臂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再来一个！肖承豪，别怂！”

李医生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秒表，面无表情地吼道。

我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猛地发力，将那一百公斤的杠铃推了上去。

“哐当！”

杠铃归位。

我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休息一分钟，下一组深蹲。”李医生冷冷地记录着数据，“今天的目标是恢复受伤前80%的腿部力量。”

80%。

听起来是个很简单的数字。

但对于一个前交叉韧带断裂才三个月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我坐起来，用毛巾擦了把脸，看向坐在角落里抱着保温杯的王小七。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显得脸很小，眼睛大大的，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看什么？过来帮我拿水。”我冲她招了招手。

王小七连忙跑过来，拧开保温杯递给我。

“慢点喝，别呛着。”她轻声说，伸手帮我擦去脖子上的汗水，“要不……今天歇一天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歇一天？”我喝了一口水，摇了摇头，“歇一天，肌肉就会松弛一天。离新赛季还有四个月，我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王小七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帮我按摩着大腿肌肉。

她的手很软，很暖，按在身上很舒服。

但我心里却有些烦躁。

这三个月来，我每天都在和这该死的腿较劲。

从最初的拄拐，到脱拐，再到现在的力量训练。

每一次弯曲，每一次伸直，每一次负重，都像是在受刑。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我自己知道，这腿废了。

起跳的时候，不敢发力；落地的时侯，不敢承重。

那种心理上的恐惧，比生理上的疼痛更难克服。

“肖承豪，磨蹭什么呢！深蹲！”李医生的吼声再次传来。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向深蹲架。

……

上午十点，训练结束。

我瘫坐在地板上，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连抬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王小七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帮我解开护膝的绑带。

“疼吗？”她看着我膝盖上那道长长的疤痕，心疼地问。

“不疼。”我撒了谎。

其实每一次训练完，膝盖都会肿得像馒头一样，疼得晚上睡不着觉。

“骗人。”王小七白了我一眼，从包里拿出一袋冰袋，敷在我的膝盖上，“你看，都肿了。”

我低头看着膝盖。

那道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膝盖上，狰狞而丑陋。

这是勋章，也是诅咒。

“七七。”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以后真的跳不起来了，怎么办？”

王小七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肖承豪，你是不是傻？”

“啊？”

“跳不起来就投呗。你看人家诺维茨基，跳得也不高，不照样拿冠军？”

“那是金鸡独立……”

“你也可以练啊！你那么聪明，肯定能练会。”王小七认真地说，“再说了，就算你真的打不了球了，我也养你啊。我现在的工资可是涨了不少呢。”

我笑了。

这丫头，自从转正做了电视台的出镜记者后，确实自信了不少。

“行，那就靠你养我了。”

我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想再拼一次。”

“为了冠军？”

“为了你。”

……

中午，我们在球馆食堂吃饭。

食堂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青年队的队员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看到我进来，他们立刻停止了说话，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几分同情。

我假装没看见，端着盘子找了个位置坐下。

“听说广东队今年引进了布泽尔，内线更强了。”

“是啊，还有周鹏，听说休赛期练得很狠。”

“咱们队……哎，要是大豪哥在就好了。”

那些话隐约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低头扒着饭，心里五味杂陈。

“别听他们瞎说。”王小七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咱们队今年不是还引进了段江鹏吗？还有那个新外援斯隆，听说突破很厉害。”

“希望能行吧。”

我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对这支球队有些担心。

马布里又老了一岁，莫里斯的膝盖也有伤，孙悦的腰也不太好。

这是一支 aging 的球队。

如果不能在今年夺冠，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

“对了，”王小七突然想起了什么，“晚上有个颁奖典礼，你要不要一起去？”

“什么颁奖典礼？”

“CBA年度颁奖盛典啊。虽然你赛季报销了，但你还是入选了全明星阵容，而且……”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你提名了常规赛MVP。”

MVP。

我愣了一下。

一个赛季报销的球员，提名MVP？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去。”我摇了摇头，“我这副样子，去那儿丢人现眼吗？”

“肖承豪！”王小七生气了，“你怎么能这么想？那是观众和媒体投出来的！是他们认可你！你凭什么不去？”

“我不去就是不去。”我也有些火了，“我现在是个瘸子！你让我坐着轮椅去领奖？还是让我拄着拐上去？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你……”

王小七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

“行！你不去！你自己在这儿自暴自弃吧！”

说完，她转身跑了出去。

“七七！”

我想去追，但腿上的冰袋限制了我的行动，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跑远。

……

晚上，我还是去了。

不是我想去，是马布里来接我了。

“上车。”

老马开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我的公寓楼下，冲我按了按喇叭。

“不去。”我坐在车里，系着安全带，一脸倔强。

“肖，你是个懦夫吗？”马布里一边开车，一边冷冷地问。

“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敢面对？”

“我面对什么？面对那些记者的长枪短炮？面对他们问我‘腿断了是什么感觉’？”

“不，你面对的是你自己。”

马布里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着我。

“肖，我知道你害怕。你怕自己回不到从前，怕自己变成废人。”

“但是，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今晚，全联盟的人都在那里。你要让他们看到，肖承豪虽然腿断了，但骨头没断，心气儿没断！”

“你要让他们知道，你会回来的。你会比从前更强！”

我看着老马，他的眼神里燃烧着火焰。

那是冠军的火焰。

“走吧。”

马布里重新发动车子，“去告诉他们，北京首钢的王，还没有死。”

……

颁奖典礼现场，金碧辉煌。

红毯两侧挤满了记者和球迷。

当马布里扶着我下车的时候，闪光灯瞬间亮成了一片。

“咔嚓咔嚓咔嚓——”

我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右腿虽然还戴着护具，但我尽量站得笔直。

“肖承豪！看这里！”

“肖承豪，你的腿怎么样了？”

“肖承豪，对MVP评选有信心吗？”

记者们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我停下脚步，接过麦克风。

全场安静下来。

我看着镜头，深吸一口气。

“我的腿，断了。”

“但是，我的心，没死。”

“MVP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下个赛季，我会回来。”

“到时候，我会亲手把总冠军奖杯，带回北京。”

说完，我把麦克风还给记者，在马布里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进了会场。

身后，掌声雷动。

……

颁奖环节。

当大屏幕念出“常规赛最有价值球员”的提名名单时，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虽然最后这个奖项颁给了易建联，但当我出现在大屏幕上时，全场依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坐在轮椅上，微笑着鼓掌。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坐在前排的王小七。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礼服，很美，像一团火。

她正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冲她笑了笑，做了个口型。

“对不起。”

她也笑了，回了我一个口型。

“我爱你。”

……

典礼结束后，我们在后台碰到了。

“刚才……挺帅的。”王小七帮我整理了一下领带。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男人。”我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切，臭美。”

王小七白了我一眼，但手却紧紧抓着我的胳膊。

“走吧，回家。”

“嗯，回家。”

走出会场，外面下起了小雨。

北京的春天，总是多雨的。

马布里开车走了，我和王小七站在路边打车。

“肖承豪。”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

我转过头，看着她。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显得有些狼狈，但在我眼里，却是最美的。

“傻瓜。”

我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为了你，为了这该死的篮球，我怎么能放弃。”

“而且，我说过，我要做你的男朋友，一辈子。”

“一辈子，还长着呢。”

雨越下越大。

我们站在雨中，紧紧相拥。

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知道，这条路很难。

但只要有她在，只要还有篮球，我就有勇气走下去。

哪怕是用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