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画发现,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不是坏的那种可怕,而是那种——你不知不觉地被改变了,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回不去了。
比如她现在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去洗漱,而是先去厨房烧一壶水。因为她知道傅南阳起床之后要喝一杯温水,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十几年,雷打不动。她一开始只是顺手帮他烧,后来变成了习惯,再后来,如果哪天她起晚了没来得及烧水,她自己反而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比如她现在逛超市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五金工具区走。她会看看有没有新的砂纸型号,有没有好用的手工具,有没有什么新奇的小配件适合用在木工上。她以前从来不会注意这些东西,但跟傅南阳在一起之后,她开始对这些东西产生了兴趣。虽然她不懂那些工具的具体用途,但她知道哪种刨花是最漂亮的,哪种木纹是最适合做家具的。
比如她现在说话的语气,偶尔会带上一些南宁的口音。她刚来南宁的时候,觉得本地话听起来很硬,像是吵架。但住了这么多年,她发现自己的普通话里也开始夹杂一些南宁特有的词汇和语调。有一次回老家,亲戚说她说话变得“南不南北不北”的,她笑了笑,没有解释。她知道,那是南宁留在她身上的印记。
傅南阳也被她改变了。
比如他现在吃米粉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加一份青菜。他以前吃粉从来不点青菜,觉得那是多余的。但苏画每次都要加一份空心菜或者生菜,说这样营养均衡。他一开始觉得麻烦,后来也跟着她加,再后来,如果不加青菜,他会觉得这碗粉少了点什么。
比如他现在看到好看的云彩,会下意识地停下来看一会儿。他以前从来不注意这些——云就是云,有什么好看的?但苏画喜欢看云,她会在画画的时候突然停下来,指着窗外说“你快看那朵云”,然后他就会放下手里的工具,跟她一起看。慢慢地,他也学会了欣赏那些变幻莫测的形状和色彩,学会了在不同的云层中预测天气的变化。
比如他现在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冒出一些他以前从来不会用的词。比如“好看”、“漂亮”、“不错”——这些词他以前很少用,他觉得东西就是东西,好用就行,好不好看是次要的。但苏画会在意这些,她会问他“这个好看吗”“那个漂亮吗”,他为了回答她的问题,不得不学会使用这些形容词。后来他发现,用这些词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能让对方知道你心里的想法。
有一天,苏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傅南阳,我们在一起之后,我好像变了很多。”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不知道,但肯定是变了。”她说,“我以前的习惯,好像都被你替换掉了。”
“那你还记得你以前的习惯是什么吗?”
苏画想了想,愣住了。她努力回忆自己以前的生活习惯,但那些记忆像是被覆盖了一样,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现在的生活——早上起来烧水,去画室的时候路过那家粉店会带一份早餐,傍晚的时候会等他来接她,晚上的时候两个人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以前的那些习惯,好像真的消失了。
“我不记得了。”她说。
“那说明你现在的生活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傅南阳说,“如果你还记得以前的习惯,说明你对现在的生活不满意。”
苏画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她确实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满意到已经把以前的生活忘记了。
“那你呢?你被我改变了多少?”
傅南阳想了想。“很多。”
“比如呢?”
“比如我现在会吃青菜了。”
苏画笑了出来。“就这个?”
“还有,我现在会看云了。”
“还有呢?”
“还有……”傅南阳看着她,“我现在会说‘我爱你’了。”
苏画愣了一下。
傅南阳不是一个善于说情话的人。这三年来,他说“我爱你”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一次都是在特定的情境下——比如她生日的时候,比如过年的时候,比如她情绪低落的时候。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这句话。
但现在,他就这么说了出来,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你刚才说什么?”苏画问。
“我说,我现在会说‘我爱你’了。”
“你再说一遍。”
“我爱你。”
苏画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走过去,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傅南阳伸手环住她的背,轻轻地拍了拍。
“怎么了?”
“没什么。”她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习惯真是一件好东西。”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温暖的光斑。团团蹲在那块光斑里,看着他们抱在一起,歪了歪脑袋,然后继续舔自己的爪子。
它已经习惯了这两个人动不动就抱在一起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