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画想学木工,这个念头来得有些突然。
起因是她在画一幅新画时,需要画一个木匠的工作场景。她画了工具,画了木头,画了刨花,但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些工具在她笔下只是工具,没有灵魂。她画不出那种木头被刨子推过时的质感,画不出木屑卷曲着落下的动态,画不出木匠手握工具时那种笃定的姿态。
她意识到,她对木工的了解太表面了。她见过傅南阳做木工,见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亲手试过。她不知道刨子握在手里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木头在不同湿度下的硬度差异,不知道榫头和卯眼是怎么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的。她决定亲自试一试。
“你要学木工?”傅南阳听到她的请求时,有些意外。
“嗯,想试试。”苏画说,“不需要学得多精,只是想体验一下,了解一下基本的手感和过程。这样以后画相关题材的时候,心里更有底。”
傅南阳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我教你。”
第二天下午,苏画来到了工作室。傅南阳已经给她准备好了工具——一把小号的刨子,一把凿子,一把木槌,还有一块提前裁好的松木板。他把工具一字排开,像是一个老师准备给学生上课。
“我们先从最基本的开始。”傅南阳说,“认识工具。”
他拿起那把刨子,握在手里,调整了一下刃口的深度。“刨子是用来把木头表面刨平的。用的时候,两只手握住把手,身体站稳,用力往前推。关键是力道要均匀,速度要稳定,不能忽快忽慢。”
他把刨子放在木板上,示范了一次。刨子顺畅地滑了出去,一片薄薄的木屑卷曲着落下来,在阳光下泛着浅黄色的光泽。动作流畅而优美,像是做过无数次的本能反应。
“你来试试。”
苏画接过刨子,学着傅南阳的样子,两只手握住把手,把刨子放在木板上,用力往前推。刨子没有像他推的那样顺畅地滑出去,而是卡在了木板上,推了不到一半就停住了。她又加了一把力,刨子猛地往前冲了一下,刨出了一块厚厚的木屑,然后卡在了木板的中间。
“力道不均匀。”傅南阳站在她身后,指导她,“起步的时候轻一些,推到中间的时候加力,收尾的时候再轻一些。再来一次。”
苏画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调整了姿势,把刨子放回起点,再一次推了出去。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一些,刨子顺畅地走完了全程,虽然刨出来的木屑厚薄不均,但至少没有卡住。
“有进步。”傅南阳说,“再多练几次,就能找到感觉了。”
苏画又练了十几遍,渐渐地找到了节奏。刨子在她手中越来越听话,刨出来的木屑也越来越均匀。她看着那些卷曲的木屑从刨子口吐出来,落在地上,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成就感。
“接下来学凿子。”傅南阳拿起那把凿子,“凿子是用来开榫眼的。用的时候,一只手握紧凿柄,另一只手用木槌敲击凿尾。凿子要垂直,敲击要准,不能偏。”
他示范了一次,凿子在木头上凿出一个方正的凹槽,边缘整齐,深度均匀。苏画接过来试了试,第一下敲下去,凿子就歪了,在木头上留下一个倾斜的痕迹。她又试了几次,依然不理想。
“不要急。”傅南阳说,“凿子讲究的是稳和准,不是力气大就能做好的。你先慢一些,对准了再敲。”
苏画按照他说的,放慢了速度,对准了位置,轻轻地敲了一槌。这一次,凿子垂直地进入了木头,留下了一个干净的切口。她心中一喜,继续敲了几下,一个浅浅的榫眼渐渐成型了。
“不错。”傅南阳说,“第一次就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苏画抬起头看着他,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脸上带着笑。“原来做木工这么累。”
“累,但也很有成就感。”傅南阳说,“看着一块粗糙的木头,在自己的手里变成一件有用的东西,那种感觉,是其他事情给不了的。”
苏画点了点头,她好像有些理解了。
那天下午,苏画在工作室里待了三个多小时。她学会了用刨子和凿子的基本技法,虽然还很生疏,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门外汉了。她的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虎口也有些酸痛,但她觉得值得。
回家的路上,她靠在傅南阳的肩膀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傅南阳。”
“嗯?”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喜欢做木工了。”
“为什么?”
“因为当你专注于手里的木头的时候,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苏画说,“那种感觉,跟我画画的时候很像。”
傅南阳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握了一下。
后来,苏画画那幅木匠题材的作品时,果然顺利了很多。她画出了刨子推过木头时的质感,画出了木屑卷曲着落下的动态,画出了木匠手握工具时那种笃定的姿态。那幅画完成之后,她把它送给了傅南阳,挂在了工作室的墙上。
傅南阳每次抬头看到那幅画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个下午——她第一次握刨子时笨拙的样子,她凿偏了榫眼时懊恼的表情,她看到自己刨出第一片均匀的木屑时眼中闪过的欣喜。
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之一。
比那幅画本身还要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