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8 一封信

傅南阳这辈子写过的不多的几封信，都是写给苏画的。

第一封写于曼谷。那时候他刚决定回国，在出租屋里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爬起来找了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他写了他在泰国这些年的经历，写了他为什么离开，写了他为什么又想要回来，写了他心里那些从未对人说起过的念头。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觉得太矫情了，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封写于他们结婚前夕。他想在婚礼上说一些话，但又怕自己到时候紧张得说不出口，于是提前写了下来，准备到时候照着念。结果婚礼那天，他紧张得手抖，那张纸差点掉进酒杯里。最后还是脱稿说的——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每一句都是真心话。

第三封，写于一个普通的夜晚。

那天晚上，苏画去参加一个画展的开幕式，很晚才回来。傅南阳一个人在家，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画画蹲在他旁边，陪着他。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给苏画写一封信。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只是单纯地想写。

他找了一支笔和一张纸，坐在餐桌前，开始写。

“苏画：

今天你不在家，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忽然想给你写一封信。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要说，就是想写。

你不在家的时候，家里很安静。画画也不怎么叫，就蹲在我旁边，偶尔看我一眼，好像在问我你去哪里了。我跟它说你晚上就回来，它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继续蹲在那里发呆。

我今天把工作室里最后一批活儿干完了。阿坤下午来过一趟，送来了一些水果，说是他老家寄来的荔枝。我尝了一颗，很甜，给你留了一些，放在冰箱里。你回来记得吃。

我刚才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没有遇到你，我现在会在做什么。想了很久，想不出来。不是因为没有答案，而是因为这个假设本身就不成立。我遇到你了，这就是事实。我无法想象一个没有你的世界，就像我无法想象一个没有木头的世界一样。

你对我来说，就像是木头对木匠一样重要。没有木头，木匠就没有存在的意义。没有你，我的人生就没有方向。

这些话听起来可能有点肉麻，但我写的时候，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我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但写下来的时候，好像容易一些。

你常说我不善于表达，其实不是不善于，是不敢。我怕话说得太满，做不到会让你失望。但后来我发现，有些事情，不说出来，你永远不会知道。就像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在曼谷的那些年，我经常想起你。不是刻意去想，就是会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想起——比如下雨的时候，比如看到木雕的时候，比如吃到一个好吃的芒果糯米饭的时候。你像是刻在我脑子里了一样，怎么都忘不掉。

这些话，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今天写下来，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

好了，就写到这里吧。你再不回来，画画就要睡着了。

等你回来。

傅南阳”

他写完，读了一遍，觉得有些地方还是有点肉麻，但他没有揉掉。他把它折好，放在苏画的枕头底下。

苏画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洗漱完，掀开被子，准备睡觉的时候，看到了枕头下面的那封信。她打开来，读完，沉默了很久。

傅南阳躺在旁边，假装已经睡着了。但他能感觉到苏画在看着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有些不平稳。

“傅南阳。”

他睁开眼睛。“嗯。”

“信我看了。”

“嗯。”

苏画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哑，“就是觉得，我很幸运。”

傅南阳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握了一下。

窗外的夜色很深，房间里很安静。画画蜷缩在床尾，打着呼噜，睡得毫无防备。

那封信，后来被苏画夹在了她最喜欢的那本画册里。

她没有跟傅南阳提起过那封信的内容，但傅南阳知道，她看过了，也记住了。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