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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3 味道

南宁没有苏画

苏画觉得,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的味道。

北京的味道是干燥的,混着尘土和槐花的气息,秋天的时候还有一股烧树叶的焦味。深圳的味道是潮湿的,带着海风的咸腥和新建筑的涂料味。曼谷的味道是浓烈的,香料、水果、汽车尾气和运河的腥味混合在一起,在热带的高温中发酵成一种独特的气味。

但南宁的味道,是温和的。

它不像北京那样干燥,不像深圳那样潮湿,不像曼谷那样浓烈。它是一种混合了植物、水和烟火气的味道——春天紫荆花的甜香,夏天暴雨后泥土的腥味,秋天落叶的枯涩,冬天湿冷空气中飘散的炭火味。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南宁独有的气息,不张扬,不霸道,但只要你离开一段时间,就会想念。

苏画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南宁的味道。每次出差回来,飞机降落在吴圩机场,舱门打开的那一刻,那股熟悉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她就会在心里说一句:回来了。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只是空气的味道,却能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疲惫,回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傅南阳对味道也很敏感。他说他记得最清楚的,是父亲木工房里的味道——新锯开的木料的清香,老木头存放多年后散发出的醇厚气息,油漆和胶水的化学气味,还有父亲身上的汗水味和烟草味。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就是他童年最熟悉的记忆。他现在的工作室里,也弥漫着类似的味道,只是少了烟草味——他不抽烟。

“我爸以前总在木工房里抽烟。”傅南阳有一次跟苏画提起,“我妈骂了他很多次,他都不改。后来他的肺出了问题,医生说不戒烟不行,他才戒了。但戒了烟之后,他干活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手里不夹根烟就不自在。”

“那他后来怎么办?”

“他就叼一根空烟嘴在嘴上,不点火,就那么叼着。”傅南阳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看起来还挺有派头的。”

苏画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老木匠,叼着一根空烟嘴,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刨子,专注地推着木头。那个画面让她觉得温暖,又有些心酸。

画画对味道也很敏感。它对食物的味道尤其敏锐——猫罐头打开的声音一响,不管它在哪个角落,都会立刻出现,蹲在厨房门口,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你。它对人的味道也有记忆——它能分辨出苏画和傅南阳的气味,也能分辨出常来的客人和陌生人的气味。阿坤每次来,它都会凑过去闻一闻他的裤脚,确认是他之后,才会允许他摸自己的头。

苏画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是一只猫,她会怎样通过味道来认识这个世界。也许她会记住每一种食物的气味,记住每一个人的体味,记住家里每一个角落的气息。也许她会在窗台上闻着风带来的各种味道——邻家的饭菜香,街边水果摊的甜味,远处工厂排放的废气——然后通过这些气味来判断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但她不是猫,她是一个画家。她通过视觉来认识世界,而不是嗅觉。但她发现,味道有时候也能激发她的创作灵感。比如,她画紫荆花的时候,会想起那种淡淡的甜香;画邕江的时候,会想起那种混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画老街的时候,会想起那种烟火气和人情味混合的味道。这些味道藏在她的记忆里,在她画画的时候悄悄地浮现出来,融入到她的作品中。

有一天,她忽然想画一幅关于味道的画。

不是画具体的东西,而是画一种感觉,一种气味,一种氛围。她想要画出南宁春天那种湿润的、温暖的、带着花香的空气,画出那种让人想要深呼吸、想要闭上眼睛慢慢感受的气息。

她试了很多种方法,都不满意。用粉色和白色画紫荆花,太直白了;用蓝色和绿色画空气,太抽象了;用黄色和橙色画阳光,太普通了。她画了好几版,都撕掉了,画室里堆满了废纸团。

傅南阳看到她烦躁的样子,没有多说什么。第二天,他带了一盆茉莉花回来,放在她的画室里。

“茉莉花开了,很香。”他说,“你闻闻看,也许能找到灵感。”

苏画看着那盆茉莉花,洁白的花朵在绿叶间星星点点地绽放着,散发出一种清幽的香气。她凑近了闻了闻,那股香气淡淡的,不浓烈,却持久,像是能渗透到人的心里去。

她忽然有了灵感。

她拿起画笔,调了一种浅浅的绿色,在画布上落下了一笔。然后是白色,然后是黄色,然后是蓝色。她画得很慢,像是在用画笔捕捉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分子。她画了一片模糊的绿色背景,像是春天里新发的树叶;然后在上面点缀了一些白色的小点,像是茉莉花的花朵;再然后用淡黄色和淡蓝色渲染出那种湿润的、温暖的氛围。

她画了整整三天。完成之后,她退后几步看着那幅画,觉得它不像是一幅传统的画作——它没有具体的形象,没有清晰的轮廓,只有一片模糊的、流动的色彩。但它传达出了一种感觉,一种气味,一种氛围。她看着那幅画,仿佛能闻到南宁春天的味道——湿润的、温暖的、带着花香的空气。

她给那幅画取名叫《春天的气味》。

后来,这幅画被一家杂志社看中,用作了一期关于南宁的专题报道的封面。编辑在给苏画的邮件里写道:“这幅画让我们感受到了南宁的春天,那种温暖湿润的气息,仿佛能从纸面上溢出来。”

苏画读完邮件,笑了笑。她把手机递给傅南阳看。傅南阳看完,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茉莉花有用吧?”

“有用。”苏画说,“但你以后能不能多送点有用的东西?”

“比如?”

“比如榴莲。”

“……那玩意儿太臭了,放画室里你还能画画吗?”

“说不定能画出《榴莲的气味》。”

傅南阳想象了一下那幅画,忍不住笑了出来。苏画也跟着笑了起来。画画蹲在窗台上,看着他们两个莫名其妙地笑成一团,歪了歪脑袋,然后继续舔自己的爪子。

画室里,那盆茉莉花还在静静地开放着,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那是南宁春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