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我!”
吴邪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红着眼睛,拼命想挣脱。
“你他妈冷静点!!”
老痒的胳膊收得更紧了,声音也在发抖。
“你跳下去能干嘛?这么大的浪你下去了也是个死!!”
吴邪的指甲掐进栏杆的木纹里,整个人被老痒箍在船舷边上动弹不得。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海面上那两个渐渐沉下去的身影。
“叫救援!叫救援啊!!”
吴邪转过头冲着向导吼,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向导已经在对讲机里喊了,声音又快又急,夹杂着方言和专业的术语。
船身还在剧烈地颠簸,天几乎完全暗了下来,海浪像是一堵堵灰色的墙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吴邪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海面。
但距离越来越远了。
吴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碎掉了。
不是疼,是那种比疼更难受的、空荡荡的、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感觉。
他的手还伸在船舷外面,握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
“她会没事的。”
老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不知道是在安慰吴邪还是在安慰自己。
“她水性好,她比我们都强,你忘了?她游泳比赛拿过奖的……”
吴邪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片海,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风浪还在继续。
而海面上,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
海水灌进鼻腔的那一刻,张亿遥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攥住了。
咸腥的、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口鼻,钻进耳朵,渗透进每一寸皮肤。
她本能地屏住呼吸,手臂还在死死拽着那个女同学的手腕。
不能松,松了人就没了——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把对方拉上来了。
又一个浪打过来。
两个人被冲开了。
张亿遥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一点一点掰开,那个女生的手腕从她掌心里滑出去,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
她伸手去抓,指尖只碰到一片虚空。
海水灌进她张开的嘴里,呛得她剧烈地咳嗽,但咳出来的只有更多的水被吞进去。
身体在往下沉。
身体的重量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真实。
像是有什么东西绑在脚踝上,把她一寸一寸地往深处拽。
头顶的光越来越远,海面上的浪涛声越来越模糊。
周围的世界从灰蓝色慢慢变成了忆绿色,然后变成了近乎于黑的深蓝。
冰冷。
刺骨的冰冷。
张亿遥的四肢开始发麻,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但她已经感觉不到冷了——或者说,她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感受冷了。
意识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风中摇晃着,忽明忽暗。
下沉。
还在下沉。
张亿遥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一片越来越小的光亮,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模糊糊的。
气泡从她唇边溢出来,一串一串地往上飘,伸出手想去抓,指尖穿过那些透明的珠子,什么也没有抓住。
她的眼前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画面。
不是幻觉,不是想象,而是一种比梦更真实、比记忆更模糊的东西。
像是一本被水浸泡过的旧相册,一页一页地在她的脑海里翻过去——
她看见了老痒冲她挤眉弄眼的样子。
看见毕业典礼上同学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看见大学图书馆的阳光落在桌面上。
看见自己在长沙的院子里跟张日山下棋,张日山输了棋就生气,她笑得前仰后合——
然后画面忽然变了。
变得旧了。
像是蒙了一层灰,颜色褪得发黄。
画面里的人穿的衣服、说话的方式、周围的环境,都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张亿遥看见一个很大的院子。
青砖灰瓦,廊柱上雕着看不懂的花纹,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画面一转,她看见了一双靴子。
黑色的布靴,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
视线顺着那双腿往上移,看见一双手。
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指节微微弯曲,垂在身侧。
那双手很好看,好看到她觉得自己应该在什么地方见过,但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的脸。
很年轻。
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穿着一件民国时期的那种深色褂子,料子看起来很好,但颜色很沉。
少年的头发比现在常见的男生长一些,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他的五官很好看。
不是吴邪那种温和的好看,而是一种安静,冷冽的让人说不清楚的好看。
像是深冬的第一场雪,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冰。
但他的眼睛比他的脸更让人移不开目光。
沉甸甸的,像是装了很多很多东西但又被死死的封住。
那双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可是张亿遥盯着那双眼睛的时候,总觉得水底下藏着什么,藏着她看不懂,但她应该懂的东西。
四周的一切都很奇怪。
那个院子和这个少年之间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站在那里。
明明穿着那个时代的衣裳。
明明站在那个时代的院子里。
但他的气质,眼神,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都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像是有人把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硬塞进了这张旧照片里。
可一切又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少年突然抬起眼皮来。
表情还是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冰面下透出来的一丝光,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但确实是暖的。
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张亿遥的耳朵里。
“放心,哥哥一定会回来。等我。”
哥哥。
张亿遥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她在那片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想看清楚那个少年,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想知道那个哥哥后来有没有回来——
但画面开始模糊了,像是有人在水里搅动忆汁,所有的线条和颜色都化开了,变成一团一团混沌的暗影。
张亿遥不记得这个人。
非常确定,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的人。
她记事起她就跟着张日山在北京,只有一点点以前长沙的记忆。
张日山说那是她发烧后丢失掉的以前的记忆。
难道这个穿着民国褂子,有着深不见底的眼睛的少年是她失去的以前那段记忆里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