诅咒的隐秘被撕开后,拉贝尔大陆迎来了罕见的连绵阴霾。
自那日塔顶一别,库库鲁整整七日未曾踏出寝殿半步。普普拉花神亲自布下的结界笼罩着整座东翼宫殿,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安安每日只能隔着那层流转着符文的淡金色光壁,静静望着里面模糊的身影。有时她能看到他在窗前来回踱步,有时能看到他抬手压制右眼汹涌的黑色咒印,更多时候,里面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不肯见我。”安安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结界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说,既然我已经知道了,就更不该靠近。他说……他的每一次心跳,都在加速诅咒的反噬。”
千韩替她拢了拢披肩,眼眶微红:“那你就这样干等着?淑馨不是说,你的神力对他的诅咒有安抚作用吗?”
“作用微乎其微。”淑馨推了推眼镜,指尖在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能量波动曲线,“情咒与安琪儿女神的神力属性相克却又相生。就像水和油,强行融合只会引发更大的动荡。除非……我们能找到调和两者的媒介,或者彻底斩断诅咒的根源。”
伊瞳气得一脚踢开脚边的石子:“根源就是那个破诅咒!实在不行,我们杀去禁书塔,把那本破书烧了!”
争吵声被隔绝在结界之外。寝殿内,库库鲁蜷缩在宽大的床榻上,冷汗浸透了雪白的衬衫。右眼的剧痛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穿刺,那是诅咒在啃噬他的灵魂。每当他想起安安那双含着泪却无比坚定的眼睛,那疼痛便会加剧一分。
“离我远点……安安……”他无意识地呢喃着,修长的手指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料,指节泛白。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波及,尤其是她。
第八日清晨,异变突生。
拉贝尔大陆的地壳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安安正在花园里照料那几株从地球带来的向日葵,脚下猛地一晃,险些跌倒。远处,天空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叶片簌簌落下。紧接着,一声凄厉而古老的咆哮,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是地脉!地脉能量在暴走!”淑馨手中的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的曲线疯狂跳动,瞬间飙红。
安安脸色一变,花之法典感应到一股极其邪恶、极其古老的黑暗气息正在苏醒。那气息比黑暗魔神还要沉重,带着一种源自太初的混沌感。
“不好!”她顾不得结界阻隔,化作一道流光冲向东翼宫殿,“库库鲁!”
几乎在同一时间,禁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内部轰开。库库鲁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脸色苍白得透明,右眼的咒印已经完全浮现,如同活物般蠕动。他显然也感应到了那股恐怖的气息,异色瞳中满是凝重。
“曼陀罗……”他咬牙吐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它被惊动了。”
“曼陀罗?”安安冲到他身边,想要扶住他摇晃的身体。
“别碰我!”库库鲁猛地挥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安安踉跄后退。他死死盯着地底传来的能量源头,右眼黑芒大盛,“是远古精灵王曼陀罗!它被封印在地脉核心,只有安琪儿女神的气息能唤醒它……是你!是你的气息泄露,惊扰了它!”
这话说得毫无道理,甚至有些倒打一耙。安安知道,他是在逼她走,用最残忍的方式切断她想要靠近的念头。她的心狠狠一揪,却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坚定地站在他身侧。
“如果是我惊扰的,那就由我去平息。”安安抬起手,花之法典绽放出璀璨的金光,“我是安琪儿女神,我有责任。”
“你负责不起!”库库鲁怒吼,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那是远古精灵王!是混沌的化身!你的那点神力,不够它塞牙缝!走!立刻离开拉贝尔!”
“我不走!”安安倔强地回视,“你明知道我不会走!”
两人对峙的瞬间,大地再次剧颤。王宫广场中央的地面轰然塌陷,一道粗壮的黑色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光柱中,一个巨大而扭曲的虚影缓缓凝聚——那是一朵妖异到极致的黑色曼陀罗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上都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意。
“安……琪……儿……”曼陀罗发出了含糊却充满贪婪的嘶鸣,巨大的花瓣转向安安,仿佛嗅到了最甜美的食饵。
“果然是冲着你来的!”库库鲁脸色剧变。他不再试图推开安安,反而一把将她扯到身后,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古灵仙族的金色权杖凭空显现。他强行催动体内本就不稳的神力,权杖顶端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化作一道巨大的光盾,挡在了曼陀罗的攻击路径上。
“轰——!!!”
黑色的能量洪流狠狠撞在金色光盾上。光芒四溅,冲击波横扫整个广场。安安被气浪掀得倒退数步,千韩等人惊呼着冲上来护住她。
“他在硬抗!”淑馨看着能量监测仪,声音都在发抖,“他在用自身的神力对抗曼陀罗,这会加速诅咒反噬的!”
果然,库库鲁闷哼一声,一大口鲜血喷洒在权杖上。他右眼的咒印如同烧红的烙铁,黑气滚滚而出,与那黑色的能量洪流相互呼应,竟隐隐有融合之势。诅咒在疯狂吞噬曼陀罗的黑暗力量,反过来壮大自身。
“库库鲁!停下!”安安心如刀绞,想要冲上去,却被千韩死死抱住。
“我不能停……”库库鲁的声音在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它是冲你来的……我若退一步,死的就是你……”
曼陀罗似乎被激怒了。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黑色光柱骤然分裂,化作无数条带着倒刺的荆棘藤蔓,如同毒蛇般从四面八方射向安安。
库库鲁眼神一厉,竟放弃了防御,身形一闪,主动迎向了那漫天荆棘。
“噗嗤!”
令人牙酸的穿透声响起。数根荆棘狠狠洞穿了他的身体,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白色的衬衫,也染红了身下的土地。但他没有倒下,反而借着冲势,一把抓住了射向安安心口的那根最粗壮的荆棘,任由尖刺更深地扎进掌心。
“咳……”他咳出一口黑血,异色瞳死死盯着那朵巨大的黑花,嘴角却勾起一个近乎癫狂的弧度,“想动她……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库库鲁!!!”安安的尖叫声撕心裂肺。她眼睁睁看着那些荆棘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正是古灵仙族情咒的印记。曼陀罗的黑暗力量,通过荆棘,与库库鲁体内的诅咒彻底连通了。
“呃啊啊啊——!”无法形容的痛苦席卷了库库鲁。他全身的经脉仿佛都在燃烧,右眼的咒印彻底爆发,黑色的荆棘虚影从他皮肤下钻出,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收缩的黑色茧蛹。
“不!放开他!”安安疯了一样挣脱千韩,冲向那个黑色茧蛹。花之法典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她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的神力灌注进去,试图驱散那些黑色的荆棘。
“安安……别……”茧蛹中传来库库鲁模糊而痛苦的声音,“你的神力……会催化诅咒……走……”
“我不走!我说过我不走!”安安泪如雨下,双手死死抵在冰冷的荆棘上,哪怕手掌被割破也在所不惜,“你醒醒!库库鲁!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然而,茧蛹内的气息越来越弱,黑色的荆棘越收越紧,眼看就要将库库鲁彻底吞噬。
“以普普拉之名,封!”
千钧一发之际,普普拉花神降临。她手中盛开的安琪儿精灵王释放出纯净到极致的光芒,化作一道更加凝实的金色符文,狠狠烙印在那个黑色茧蛹之上。
“嗡——”
茧蛹剧烈震动了一下,随即停止了收缩。那些狂暴的黑色荆棘也缓缓静止,最终固化成了一层坚硬的黑曜石外壳,将库库鲁彻底封印在内。曼陀罗似乎畏惧花神的神力,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重新缩回了地底,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广场和那个巨大的黑色茧蛹。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安安瘫软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茧。刚才还鲜活的人,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具没有生息的雕塑。
“他……怎么样了?”安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花神叹息着落下,神色罕见地凝重:“荆棘入体,情咒全面爆发。为了护住你的心脉,他强行引动了诅咒核心,与曼陀罗的黑暗力量融合了。这层荆棘茧,既是封印,也是他的庇护所。若不能破除诅咒,他便会长眠于此。”
“长眠……”安安爬过去,颤抖地抚摸着冰冷的茧壁,仿佛能透过这层坚硬的外壳,感受到里面那微弱的生命体征,“要多久?”
“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百年,也许……”花神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安安,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用最后的清醒,为你筑起了一道屏障。”
安安将脸贴在冰冷的茧壁上,泪水无声地流淌。她想起他推开她时的决绝,想起他挡在她身前时眼中的疯狂,想起他最后那句模糊的“别……”。
原来,他所有的冷漠,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守护。
原来,他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爱着她。
“我会等你。”安安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坚定无比,“一年,一百年,哪怕是一万年。库库鲁,你听着,我是你的王妃,也是唯一能解开这诅咒的人。所以,你必须醒过来。”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一脸担忧的闺蜜们,眼中的泪水已然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火焰。
“淑馨,帮我查所有关于情咒和曼陀罗的记载。伊瞳,帮我守好这里,不许任何人打扰。千韩……”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帮我告诉爸爸,我可能……很久都不能回家了。”
她转回头,再次看向那个黑色的茧,伸出手,与他隔着重重荆棘,十指相对。
“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
拉贝尔的天空依旧阴霾密布,但落在安安肩头的,不再是冰冷的雨,而是某种破土而出的决心。漫长的守候,才刚刚开始。而这场先虐后甜的故事,也将在这无尽的等待中,迎来真正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