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竹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麻了。
她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师傅——老头子盘腿坐在神像前,眼睛半阖,手里捻着那串包浆厚得能当核桃盘的念珠,嘴里念念有词。从早上五点念到现在,快三个时辰了。
“师傅,”夏竹小声开口,“您要是困了就回屋睡,弟子给您铺床。”
念珠停了一瞬。
“夏竹。”
“弟子在。”
“你今年多大了?”
夏竹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问题她太熟悉了,每次师傅问完这句话,接下来不是让她去后山搬石头,就是让她抄《太上感应篇》一百遍。她谨慎地回答:“二十六了,师傅。”
老头子终于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里透着一丝精光,像一潭死水里突然蹦出条鱼。
“二十六了啊。”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夏竹从未听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该下山了。”
夏竹愣住了。
她从小被师傅捡回这座破道观,十八年了。山上只有三间瓦房、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两只总想啄她屁股的大公鸡,还有一台信号差到只能收到一个频道的黑白电视机。她不是没想过下山,尤其是每年腊月二十八,山下村里放烟花,把半边天都照亮的时候。
但真到这一刻,她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师傅,”她试探着问,“那……弟子下山做什么?”
“做什么?”老头子哼了一声,“你这一身本事,去城里随便摆个摊,算命、看风水、驱邪、捉鬼,哪个不能混口饭吃?”
夏竹想了想自己那本被师傅批注得密密麻麻的《茅山术数概要》,又想了想自己唯一一次独立作业——上个月帮山下王婶找丢失的老母鸡,结果发现鸡就卡在自家篱笆缝里,她花了半个时辰画符念咒,最后是王婶自己把鸡拽出来的。
“师傅,弟子可能——”
“对了。”老头子打断她,像是才想起来,“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他站起来,走到夏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了三个时辰的徒弟。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打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这次下山,你会遇到你的正缘。”
夏竹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
“正……正缘?”
“嗯。”
“师傅,您说的是那种——”夏竹用手比划了一下,“姻缘?红线?月老牵的那种?”
老头子点头。
夏竹沉默了三秒。然后她非常冷静地说:“师傅,弟子觉得还是留在山上伺候您比较好。您年纪大了,万一哪天——”
“收拾东西。”老头子转身,语气不容商量,“明天一早就走。你师姐当年也是二十六岁下的山,这是咱们观里的规矩。”
夏竹张了张嘴。她想说那两只公鸡谁来喂,想说后院的菜地谁来浇,想说师傅您泡茶的方子还没教全。但老头子已经走回神像前,重新盘腿坐下,念珠转动起来。
“师傅,”她最后问了一句,“那个正缘……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在哪儿?”2
女神太会拿捏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