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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恻隐真心

慕倾辞

我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我必须逃出去。

  那场大火后,顾惜时对我的看管松了些,许我在内院走动。可这不过是把牢笼圈得大了一点罢了。想要真正脱身,唯一能借的变数,只有裴行。

  他是顾惜时一手提拔的心腹,武功冠绝府内,每一条暗道、各处值守的时辰规律,他全都一清二楚。最要紧的是,他看我的眼神有种道不明的神色。

  我托静香找来匠人,定制了一副半脸面具,遮住右颊狰狞的烧伤疤痕,只露出左半边完好无瑕的容颜。

  入夜,月色铺满整片桃林。

  我换上一身极轻薄的素衣,借着几分酒意,慢慢攀上桃树树梢。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静香也配合我演完这场戏,给我把风。

  今夜正好轮到裴行值守。听见动静,他快步走到树下,仰头望来,眉头紧紧拧起:“怎么爬到树上去了?危险,快下来。”

  我侧过身子,将完好的半边脸颊迎向月光,眼尾晕开酒后淡淡的红,声音放得轻柔绵软:“高处风凉快……我好像,有些醉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露出的容颜上,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我没有迟疑,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直直朝下坠去。

  裴行凭着习武本能跨步上前,稳稳将我接在怀里。

  落入他怀中的刹那,我的指尖似是不经意擦过他的下颌,声音轻得像细碎的叹息:“裴公子……”

  他身体骤然僵硬,慌忙偏开脸庞,耳根却一点点漫上绯色,嗓音干涩紧绷:“你喝多了。”

  我不退反进,微微凑近,呼吸轻扫过他的耳畔:“你当真……对我没有半分情意吗?”

  环在我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他倒吸一口凉气,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叶小姐,请自重。”

  我立刻敛了神色,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怎么,连你也觉得我丑陋,心生嫌弃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抬眸看他:“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他视线落在我完好的左半边脸上,沉默片刻,低哑出声:“自然是好看的。”

  我垂下眼,语气里带了恰到好处的苦涩:“可面具底下,是一张烂透了的脸。旁人都说,我这样的人,不配被人放在心上。”

  夜风掀起衣摆,我身形单薄地靠在他怀中。

  他看着我,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美人在骨不在皮,旁人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我再度假意站不稳,跌回他怀里,指尖轻轻蹭过他的脸颊,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倘若……我心悦于你,你可否带我离开这里?”

  裴行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立刻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从他怀里挣开,语气落寞:“罢了,不过是醉话。我这般模样,本就不该痴心妄想,你当没听过便是。”

  “不是的。”

  他猛地伸手,攥住了我的衣袖。神色纷乱,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挣扎:“我想知道……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我眼底浮起一层水雾,轻声反问:“我这样的人,连动心的资格都没有吗?”

  说完,我不再停留,转身缓步融进夜色里。

  走出一段距离,我才悄悄松了口气。

  可还没等我走回院落,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从暗处响起。

  “站着别动。”

  顾惜时手持长弓立在桃林尽头,早已屏退了周遭下人,只留几名心腹侍卫守在一旁。一盘鲜果被稳稳搁在我的头顶。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神偏执又阴鸷。

  利箭破空,擦着我的耳畔、肩头飞速掠过,箭风割得皮肤生疼。裴行就站在一旁,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焦急与无力,却碍于主仆名分,只能僵在原地,半步未动。

  我静静迎着飞来的箭矢,内心一片死寂。若能一箭穿心,倒也干净。

  我借着顾惜时的遮挡,余光瞥向裴行。赌他会为我破例。

  可直到一轮箭尽,他依旧恪守本分,连半步都没有迈出。

  心底那点微末的期待,一点点凉了下去。也是,多年主仆,他怎会为了我忤逆顾惜时。

  就在这时,又一支箭射出,轨迹微微偏移。箭尖擦破我的耳垂,将耳钉打落在地,皮肉撕裂开来,温热的鲜血顺着耳际缓缓流淌。

  顾惜时似乎觉得无趣了,收起长弓,冷淡开口:“今日到此为止。”

  侍卫们尽数退去,桃林重归死寂。

  我独自抬手抚上流血的耳垂,指尖沾着黏腻的血迹,只觉得自己这一生,荒唐又憋屈。

  次日清晨推开窗,窗台上静静放着一小瓶金疮药。

  我拿起药瓶,指尖触到瓶底——那里压着一片被仔细擦拭过的桃花瓣,正是昨夜我从树上坠下时,发间沾上的那片。

  我捻着花瓣走出院落,看见裴行独自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闷酒,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结。

  我缓步走过去,将那瓶药放在桌上,语气疏淡:“昨夜的话,不过是我自作多情,这药,我不收。”

  话音未落,裴行猛地起身,一把将我拽进怀中。

  浓烈的酒气裹挟着他,他眼底泛着红,积压了一夜的情绪尽数爆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叶慕倾……我心悦你。”

  我微微一怔。没想到他挣扎煎熬了一整夜,竟会这般直白地袒露心意。

  压下心底的波澜,我轻声问:“你心悦我什么?”

  “说不清。”他认真望着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赤诚,“只是这颗心,总是不受控地往你身上贴。给我一段时间,我一定带你离开这里。”

  我脑子还有些发懵,下意识轻轻应了一声:“好。”

  他抬手,温柔拂去我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桃花碎瓣,眼神郑重而缱绻:“安心等我消息。”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落寞,却又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指尖反复摩挲着那片桃花瓣,原本坚如磐石的算计,悄无声息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刻意撩拨,抱着明确的逃生目的靠近他。

  可他捧出来的,却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真心。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片洁净的桃花瓣,许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