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两天的酷刑,像钝刀子般碾碎了我的骨头。新伤叠着旧血,我瘫坐在刑凳上,连呼吸都扯着五脏六腑地疼,全凭胸口微弱的一丝起伏吊着命。
顾惜时忽然抬了抬手,制止了行刑。他沉声喝退了所有下人,厚重的铁门在身后沉沉合拢,逼仄的密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连抬眼皮的力气都快没了,嗓音干哑得像砂纸摩擦:“你又想怎么折腾?想要我的命,就干脆给我一刀,落个痛快。”
“求死?”顾惜时缓步走到我面前,眼底翻涌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害死我姐姐的凶手,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死?”
话音落下,他让人取来粗重的铁链,一圈圈将我的腰身和四肢死死锁在刑凳上,勒得我骨头发疼,分毫动弹不得。紧接着,他竟让人搬来了画架和笔墨,再次清场。
我被困在阴暗的角落里,满心荒谬。我都已经被折磨成了这副鬼样子,他居然还有心情留下来给我作画。
顾惜时支起宣纸,握着毛笔死死盯着我,自顾自地吩咐:“保持这个姿势,眼神别躲,对……就是这种绝望的眼神,刚刚好。”
他像个疯子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笔锋在纸上疯狂游走。我被铁链禁锢着,只能维持着僵硬别扭的坐姿,麻木地看着他发疯。
就在这时。
一只野猫顺着通风的窄缝钻了进来,被这密闭的空间吓得四处乱窜,猛地撞翻了桌角的烛台。蜡烛滚落在角落的干草堆上,细小的火苗舔舐着枯草,悄无声息地迅速蔓延开来。
我精神恍惚,没能第一时间察觉。顾惜时更是画得入了魔,对身后越来越浓的焦糊味毫无察觉。
直到浓烈的烟味呛进鼻腔,我才猛地回过神。转头一看,火苗已经窜起半人高,我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着火了!顾惜时,别画了!快跑!”
顾惜时猛地回头。在看清满地乱窜的火苗时,他脸上的癫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竟直挺挺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哀鸣:“不是我……火不是我放的……别烧我!”
他浑身抖得像筛糠,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拼命朝门外大喊,可这刑牢为了隔绝惨叫,墙壁砌得极厚,外面根本听不见。
铁链还死死锁着我。我咬紧牙关,忍着铁索磨烂手腕的剧痛,硬生生将脱臼的拇指挤过铁环,挣脱了束缚。双手已经血肉模糊,但我根本顾不上疼。
逃生是本能,可顾惜时还在地上发抖崩溃,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我跌跌撞撞地扑到他身边,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死死抱住他颤抖的肩膀。
“看着我!”我贴着他的耳边,用尽全身力气低吼,“没有火!别怕我在!你安全了!”
在我的安抚下,他眼底的涣散终于聚拢了几分,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快走!火要烧过来了!”
我拽着他的胳膊,拼死撞开那扇变形的木门。滚滚浓烟瞬间喷涌而出,门外的侍卫这才看清里面的惨状,慌忙蜂拥而上,一边救火,一边护着顾惜时撤离。
曾经有过传文,他年幼时害死生母,原来那场大火,触发了他心底最恐惧的童年阴影,才会让他崩溃成那样。
下人们拼死扑灭了火,这座私设的刑牢被烧得面目全非。趁着府里乱作一团、无人看管,我拖着血肉模糊的手腕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一路摸进了侯府偏僻的后厨。
帮厨的丫鬟静香撞见我时,吓得差点摔了手里的碗。
她看着我满身的血污,又听着外面的呼救声,咬了咬牙,将我藏进了柴房。她找来金疮药替我包扎,又端来热腾腾的饭菜。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我心里那点寻死的念头彻底散了。我不能死,我得活着逃出去,洗清这身脏水。
我不再克制,狼吞虎咽地咽下饭菜。
静香坐在一旁,柔声劝我:“姑娘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幽灵一样藏在后厨。
其实顾惜时早就查到了我的下落。只是那场大火烧毁了他心里的笃定,他对“我害死他姐姐”这件事生出了怀疑。他刻意默许我留在后厨,就是想暗中观察,查清真相。
这天,我跟着静香去庭院摘桃花做酥饼。嫌低处的花品相不好,我踩上石凳去够高处的花枝。
“姑娘站太高了,小心摔着!”静香在下面急喊。
话音未落,我脚下猛地一滑,身体骤然失重下坠。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一道身影快步掠至身前,稳稳将我扶住。来人正是顾惜时的贴身侍卫,裴行。
站稳后,裴行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臂,神色冷淡:“行事谨慎些。”
我望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我娘亲遗留的那支玉簪,就是被他失手打碎的。
裴行察觉到我的视线,刻意偏过头避开对视:“方才只是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我轻轻颔首,没有多言。
没过多久,顾惜时寻了过来。他不再放任我待在杂乱的后厨,特意腾出一处独立院落将我安置。
他面色冰冷,带着浓浓的警告盯着我:“别以为上次在火场失态,就能让你躲过罪责。我姐姐的仇,我早晚跟你清算到底。”
我故作茫然:“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还在装傻?”顾惜时眼底戾气翻涌。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倘若我从头到尾都是被冤枉的呢?就像外界传闻你母亲一事,或许你也是被流言无端污蔑的人。被人冤枉、被流言凌迟的滋味,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懂。”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他最隐秘的痛处。
顾惜时猛地冲上前,死死掐住我的脖子,力道不断收紧。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直到我面色涨红、濒临断气,他才骤然松开手。
怀疑的种子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他站在原地,咬着牙,像是在强行说服自己,固执地认定我就是杀害他姐姐的凶手。
强行压下心底的烦躁后,顾惜时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我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捂着酸胀发疼的脖颈剧烈咳嗽,暗自感慨他这随时会发疯的偏执性子。
如今只能蛰伏度日,苟活一天,就等一天的逃跑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