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卡回到自己那间小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放下行李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在朝西的阳台上投进来一道浅橘色的光,落在书架最上层那本《小王子》的书脊上。他走过去把它抽出来,翻开扉页——耶律当年写的那行字还在,字迹比现在稍微圆一些,墨水褪了一点,但还是清晰的:“给鹿卡。希望你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觉得这个世界还算值得。”
鹿卡把书合上,放回原位,然后打开了灯。
他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看着和耶律的聊天记录。最后一句话是他发的:“到家了。”耶律回了:“嗯。早点休息。”鹿卡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对话就停在了那里。他看了那截对话很久,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想打点什么,又不知道打什么。最后他只是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站起来去烧水。
水烧开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里听着水壶的嗡鸣声,忽然觉得这间公寓好像有点空。窗台上的绿萝是他上个月买的,叶子正从一株变成三株;阳台上晾着的画稿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冰箱里有两盒昨天买的水果和一袋吃了一半的面包。这些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但他站在厨房里,听着水烧开了又自动停止的声音,觉得生活好像缺了一个刚被补上的东西还没完全安放好。
他端着水杯回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桌面上那个新建的文件夹,还没有取名字。他本来打算用它来存新绘本的素材,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在页面上打了一个字:“耶。”然后删掉了。又重新打了一个字:“你。”又删掉了。最后他合上电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觉得水温正好。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看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没有备注但已经记住了的号码:“我这边交接完大概一周。房东那边需要提前退租,不算麻烦。”下面是另一条:“你想我什么时候到。”
鹿卡躺在床上,把这两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回了一句:“你事情处理完就来。不用赶。”
他等了大概两分钟,耶律回了:“那你把地址发我。”鹿卡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把住址打了上去,按了发送。然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到了跟我说,我去接你。”
耶律:“嗯。到了跟你说。”
那天上午鹿卡坐在书桌前,打量着自己的房间。书桌靠墙,椅子旁边放着一盆绿萝,书架上的书是按颜色排的,不是他故意的,但也从来没换过。他忽然开始想——如果耶律来了,他应该坐在哪里。他面前这张椅子旁边还可以放一把,但房间不大,桌子的另一侧可能也放得下另一张桌子。如果耶律带书来的话,书架大概需要重新整理一下。
他站起来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排了一遍。把颜色相近的分开,给另一个人的书留出了空间。他排完书架之后站在远处看了看,又调整了两次,最后觉得差不多了。
那天晚上他收到一张照片,是耶律拍的。画面是一箱书,箱子里露出几本书的书脊,鹿卡认出其中一本是《夜间飞行》,另一本是耶律读研究生时写论文时常翻的那本理论书。配文是:“第一批。这两天寄过去。”
鹿卡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自己刚刚空出来的书架那层,然后低头回了一句:“书架已经空出来了。你到了我再帮你整理。”
耶律:“书架都留好了?”
鹿卡:“嗯。空的。”
耶律没有再回文字,他回了一个表情。一个句号。鹿卡知道那是他“知道了”的意思。
那一周鹿卡过得比平时快一些。他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会路过那家楼下的小超市,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东西——毛巾、牙刷、拖鞋。他每次看到都会想,耶律的尺码应该是多少。他还没有买,但他开始看。有一天他路过一家卖绿植的小摊,看到一盆小小的虎皮兰,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来买了一盆,搬上楼放在书架旁边的地板上,挨着书桌的腿。他想,如果有人来了,房间里应该多一盆植物。
那段时间他们每天都会发几条消息。不算频繁,也不算刻意。有时候鹿卡发一张今天画的草图,耶律回一句“这里颜色浅了”;有时候耶律发一张打包好的箱子照片,鹿卡回一句“你这箱书比我还重”。对话不长,但总有一种“在”的质地——像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在慢慢靠近,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算数。
周五那天鹿卡收到一条消息:“我周日到。下午三点。”他正在喝水,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喉咙里那口水咽得比平时慢了一点。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去接你。”
耶律:“嗯。你穿暖一点。这边降温了。”
鹿卡低头看着手机,笑了笑。
周日上午鹿卡起了大早。他把房间彻底收拾了一遍,地板拖了两次,书架上的书重新摆了一次,绿萝和虎皮兰都浇了水。他做完所有事之后站在屋子中央打量了一圈,觉得自己像在等一个很久没见的……他说不清算什么,但可以是一起生活的人。
下午两点半,他穿上外套出了门。车站离他住的地方不远,走路过去大概十五分钟。他到站的时候还早,在出站口旁边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风确实有点凉了,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他看着出站口,看着每一列到站后走出来的人群从闸机口涌出,被通道分散成一条一条细小的支流,像某幅他曾经画过的构图。他站在那棵树下等了大约十分钟,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从闸机口走出来。
不高不矮的个子,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肩上挎着一个布包。走路不快不慢,像不急也不赶。他走到出站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然后看到了鹿卡。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步伐和在站台上一样的稳定。
鹿卡看着那个身影穿过人群,穿过风,穿过阳光和树影之间那道错落的线,一步一步地走近,最后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风把他们之间的落叶轻轻掀了一下,然后又放下了。
“你到了。”鹿卡说。
“嗯。”耶律看着他,“你到了。”
鹿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上次在婚礼上见到时一样,和更久以前在助教室门口第一次对视时也一样,沉静的、认真的,像是把很多话都收在了某个不必急着说出口的地方。
“走吧。”鹿卡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行李箱,“就这些?”
“还有一些书,下周寄到。”
“那我帮你拿箱子。”鹿卡伸手去接,耶律没有推让,把行李箱把手递了过去。两个人并肩往外走。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把衣摆吹得微微翻动。鹿卡走在他左边,行李箱的轮子在路面上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像一道刚刚开始的节拍。
“你住的街道,”耶律说,“比我想象中宽。”
“嗯。傍晚的时候影子会长。”
“那你傍晚的时候,会站在阳台上看吗。”
“会。以后可以一起看。”
他们走出车站广场,拐进那条鹿卡走了很多次的街道。路面两侧的梧桐叶子还没有完全掉光,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落下一小片一小片温暖的光斑。
他听着轮子的声响和旁边那个人的脚步声,觉得这条路好像和以前走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不是路变了,是旁边多了一个人,它的宽度就刚好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