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红灯

车开了大约三分钟，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匀速地摆动着，每刮一次，窗外的街景就清晰一瞬又模糊回去。鹿卡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雨幕，没有转头。耶律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偶尔动一下调整握姿，左手放在档位杆旁边，没有多余的动作。

车里很安静。暖风出风口正对着鹿卡的膝盖方向，他感觉到自己肩膀上被雨淋湿的那一小片衣料正在慢慢变干。他侧过头，视线落在手套箱旁边的储物格里。储物格里放着一包纸巾、一支笔、一枚硬币——还有一个淡蓝色的小盒子，盒子很小，像装耳钉的那种尺寸。鹿卡认得那个盒子。是他以前买来装自己的耳钉的，后来那对耳钉不知道丢到哪去了，盒子一直放在耶律的车里。他没想到三年过去了，它还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没有问。

“你住在哪。”耶律问。他的声音和几年前几乎一样，低低的，说话的时候像是从胸腔里推出来的，比平常说话稍微慢一点。

“刚才说了，就在城西那个酒店。”

“我说的是你现在住的。另一座城市。”

鹿卡偏过头看他：“你问这个干嘛。”

耶律沉默了一下：“……想知道。”

鹿卡看着他的侧脸，车窗外路灯的光被雨幕晕成一片模糊的暖色，从他脸上滑过又移开。“城东，”鹿卡说，“租的一间小公寓。阳台朝西，傍晚能晒到太阳。”

耶律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他在心里想了想那座城市的方位，大约明白了。“画画的。”

“嗯。”

“还在画。”

“嗯。”

两个人的对话又断了一截。车在一个路口停了，红灯。雨刮器也停了，窗上的雨珠慢慢汇集，滑落。鹿卡看着面前那根红色的灯柱，忽然开口：“你是什么时候收到的请柬。”

“上个月。”

“你当时就决定要来了？”

耶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嗯。”

“为什么。”

红灯变了绿。耶律松开刹车，车缓缓向前滑去。“因为觉得会遇到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鹿卡的呼吸轻了一瞬。他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指尖，什么也没说。

车又开了一段路，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鹿卡认出了旁边的建筑——是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书店，现在已经关了，招牌拆了一半，店面改成了一家便利店。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直到车从它旁边驶过。

“那家书店，”鹿卡说，“关了。”

“去年夏天关的。”

“你去年夏天还在这个城市。”

“我一直在。”耶律说完之后，像意识到这三个字比别的都沉，没有再补充。

车拐了一个弯，鹿卡住的酒店就在前面，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幕墙里透出来，映在被雨水淋湿的路面上。耶律减速，在酒店门口的路边停下来了。引擎没有熄火，暖风还在吹。鹿卡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酒店门口那个门廊，几个拎着行李箱的人正走进大堂。

“谢谢你送我回来。”他说的字很标准，每一句都像程序设定的。

“嗯。”

两个人的沉默比刚才长。雨打在车顶的声音细密而持续，像一层薄薄的白噪音。鹿卡终于伸手去解安全带，咔哒一声。但他没有推门。他坐在座椅上看着雨刮器又划了一道弧，然后说：“耶律。”

“嗯。”

“你还没有问我过得好不好。”

耶律的手指从方向盘上松开了。他偏过头看着鹿卡，车内的灯光不亮，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和眼睛里一点反光。“那你……过得好不好。”他问。语气慢了一些，像在重新学习这几个字的走法。

鹿卡看着他，雨从车窗上滑落，把街灯的光揉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模糊橘色。他的声音不大，但车里安静，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我画了一本绘本，印了三千册，卖得不算好但口碑不错。我每天会喝两杯水以上，吃早餐的时候会记得把蛋煎熟。我搬到了另一座城市，认识了一些新的人，但没有人知道我喜欢喝什么口味的奶茶。”

他顿了一下：“你问我的书架上有什么——最上面那层有一本旧的《小王子》，你当年送我的。”

耶律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鹿卡脸上，没有移开。“那本你还留着。”

“你送的，当然留着。”

雨没有停。车窗上的水珠又滑落了一串，映着外面的车灯和路灯的光，像一条正在缓慢移动的河流。鹿卡看着耶律的眼睛，那里面有他自己倒映的小小轮廓，被雨和暖风包围着，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你问完了，”鹿卡说，“那我走了。”

他推开车门，雨声一瞬间涌进来。他跨出去的时候雨落在他肩膀上，他弯腰看了耶律一眼，然后用不算重也不算轻的力度关上了车门。他转身朝酒店门口走去，没有回头。但他在进门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门廊的顶灯是暖黄色的，把他肩上的雨水照成了细碎的金色光点。他站了一瞬，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大堂。

他没有回头看那辆车停在那里多久。但他在电梯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到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你说你画的那本绘本，叫什么名字。」

鹿卡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回了一句：「你没变。」

过了大约十秒，对方回了：「什么。」

鹿卡：「那个耳钉盒还在你车里。我看到你了。原来你把那东西留了三年，比我去任何地方都久。那盒子的颜色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走廊里很安静。鹿卡站在房间门口，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耶律：「你走的那天，我开车送你去车站。你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鹿卡：「我没有。」

耶律：「你回头了。」

鹿卡低头看着那句话，像被人用很轻的力度碰了一下已经愈合的地方。“我没有”三个字他反反复复地看了很久，但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了房间的门。他没有回复那句话。但那天晚上他睡着之前，手机还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