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的过去,藏在茅山后山的一座孤坟里。
那是个月圆之夜后的第三天,张海楼和张海侠跟着他走了很久的山路,直到双腿发麻,才看到那座被荒草淹没的石碑。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道模糊的符纹,和铜钱背面的一模一样。
"她叫什么?"张海侠问。
沈青崖蹲在碑前,手指轻轻描摹着那道符纹,声音很轻:"沈青鸾。我妹妹。"
风忽然停了,山林里安静得可怕。几只乌鸦从枝头飞起,发出凄厉的叫声,消失在铅灰色的天空里。
"二十年前,我八岁,她六岁。"沈青崖继续说,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我们跟着师父学道,她天赋比我好,什么都一学就会。师父说,她是百年难遇的'灵体',天生就能感知阴阳两界的气息。"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那时候我不懂这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妹妹很厉害,以后一定能成为很厉害的道士。"
"后来呢?"张海楼问。
"后来,有人找到了她。"沈青崖的声音沉下去,"一个叫'渡鸦'的组织,专门收集灵体,用来打开阴阳通道。他们抓走了青鸾,把她当作祭品,投入了门的另一边。"
张海侠倒吸一口凉气:"那她……"
"死了,也没死。"沈青崖站起来,目光投向远方,"她的肉身死了,但魂魄被守门人吞噬,成为了它的一部分。我找了十五年,始终找不到归魂草,也打不过守门人。直到遇见你们……"
他转头看向张海楼,目光复杂:"你身上的执念,比任何人都重。重到连守门人都会畏惧。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在想……也许,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张海楼沉默了。
手腕上的疤痕还在隐隐作痛,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一条沉睡的蛇,随时可能苏醒。他知道沈青崖在利用他,但此刻,看着那座无名的孤坟,他却生不起气来。
"归魂草我带回来了。"他说,"两株。"
沈青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带回来了。"张海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展开,露出里面两株淡蓝色的草。草叶还在发光,像是封存了一小片月光,"一株给海侠,一株……给你妹妹。"
沈青崖的手在发抖。
他接过布包,眼眶渐渐红了。这个总是吊儿郎当、嘴里叼着棒棒糖的年轻人,此刻跪在地上,将那株草紧紧贴在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谢谢……"良久,他才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谢谢……"
张海侠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会好起来的。我们一起想办法,把你妹妹救出来。"
沈青崖抬起头,看着他和张海楼交握的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有释然,也有某种久违的、像是希望的东西。
"你们……"他摇摇头,"真是傻子。明知道被我利用,还……"
"你不是坏人。"张海楼说,"坏人会笑,但不会哭。"
下山时,天已经黑了。
三人走在山路上,月光将影子拉得很长。沈青崖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株归魂草,背影比之前挺直了许多。
"沈青崖。"张海楼忽然开口,"你说的那个'渡鸦'组织,和周牧野有什么关系?"
沈青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张海楼说,"周牧野对阴阳通道的了解太深了,不像是一个人能研究出来的。而且……他在阴阳夹缝里说过,要打开一扇'很大的门'。这个措辞,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沈青崖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牧野,"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是渡鸦的创始人之一。"
张海侠猛地停下脚步:"什么?!"
"二十年前,抓走青鸾的人里,就有他。"沈青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很久远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像是个学者。他亲手把青鸾推入了祭坛,说……说她的灵体是'最完美的钥匙'。"
张海楼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那他现在……"
"他现在不是人了。"沈青崖转过头,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二十年前,他在一次仪式中'死'过一次,但渡鸦用某种方法把他的魂魄和守门人绑定在了一起。他现在是……是守门人在人间的化身,或者说,是守门人的'眼睛'和'手'。"
张海侠下意识攥紧了张海楼的手:"那他在阴阳夹缝里说的那些话……"
"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沈青崖说,"他真的想打开阴阳通道,真的需要你们作为祭品。但关于张海侠魂魄的事……"
他看向张海楼,目光复杂:"半真半假。张海侠确实有一半魂魄留在了阴阳夹缝,但不是因为双生印,而是因为周牧野。他在你们第一次进入听雨轩的时候,就在张海侠身上下了标记。那道黑影袭击,不是意外,是试探。"
张海楼感觉脑袋嗡嗡作响。
他想起那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张海侠跌坐在墙角,面前站着那团模糊的黑影。他冲过去,手腕上的印记发光,将黑影驱散。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英雄。
原来,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所以,归魂草……"他的声音发紧。
"是真的能救张海侠。"沈青崖说,"但也能让周牧野找到你们的位置。那株草上有阴阳夹缝的气息,他循着气息,就能锁定你们。"
话音未落,山林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说得真好。"
三人同时转身,看到周牧野从树影里走出来。还是那身黑色风衣,金丝眼镜,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只是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沈青崖,你查了我二十年,总算查到了点东西。"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张海楼手中的归魂草上,"可惜,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