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ar_060：第一千六百五十天

计时器很好用。排骨再也没糊过。

网站后台的那个隐藏页面，李锦瑶其实是知道的。

不是杨洛文告诉她的。是她自己猜到的。因为杨洛文写代码有一个习惯：他从来不会真的隐藏任何东西。他只会把按钮的颜色调成跟背景一样的色号——#1a1a1a。

李锦瑶用F12打开了那个页面。她其实犹豫了三天。从一周年那天他把U盘给她开始，她就知道这个网站还有东西没说完——不是因为杨洛文说了什么，是因为他没说。认识他这么多年，她比他自己更清楚他的习惯：他把最重要的事放在最不起眼的地方。那个页面藏得不深，甚至可以说是故意放在那里的，像一个他知道总有一天会被找到的抽屉。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个日期选择器。文字是：「从社团招新到今天。每一天我都记录了一个想你的理由。」

她选了一个日期：2023年5月20日。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两秒才按下回车——不是犹豫，是觉得这一刻应该稍微郑重一点。

网页跳转。页面上出现了一个戒指的3D模型，旋转了三圈，然后停住。模型做得很细，在屏幕上能看到铂金材质的光泽反射，戒圈内侧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弹窗只有一行字：「现在可以了吗？」

李锦瑶把页面截了图，发到杨洛文微信。截图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的一个答案，终于看到了，但还没来得及消化。

杨洛文当时正在二十二楼的会议室里，对面坐着两个投资人在聊业务进展——Pre-A轮之后对方每个月都会来一次，看看数据，聊聊方向。会议室的白板上画满了增长曲线，投影仪的光打在他一侧的肩膀上。他看到微信弹出来，先愣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对面的投资人正在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说了句「不好意思」，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到走廊里。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他打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但呼吸频率不对。李锦瑶能听出来。

「色号我查了三遍才确认。#1a1a1a。跟背景一模一样，但是按F12就暴露了。」

走廊的风吹得他头顶的几根头发在晃。「所以呢？」

「所以我要一个真的。」

「什么真的。」

「戒指。你那个3D模型不能戴。」

杨洛文站在走廊里，透过会议室的玻璃隔断看见两个投资人正在喝咖啡聊天。身后电梯的数字从一跳到二十二，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外卖小哥，手里拎着四杯奶茶——应该是行政部点的下午茶。他靠着墙站了几秒，墙面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很凉。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面对投资人的那种笑，是只有李锦瑶见过的那种，嘴角先动，眼睛后动。

「我一会儿开会。」他说。

「我知道。你去开。」

「开完会我去找你。」

「好。」

挂了电话，杨洛文回到会议室。投资人翻到下一页PPT，问他关于竞品市场份额的问题。他回答了。全程语速正常，逻辑清晰。只是他的右手一直扣在裤兜上，那里除了手机，还揣着一个他两个月前就准备好的戒指盒——本来打算在网站一千六百五十天纪念日那天拿出来的。盒子是天鹅绒的，深蓝色，内侧衬了很薄的一层海绵。他挑了两个星期的盒子，最后选了这个，因为蓝色的色号接近他写代码最常用的那个编辑器主题。

但是现在也可以。

开完会五点四十七。杨洛文穿过二十二楼的走廊，经过产品部、设计部、运维部的格子区间。玻璃隔断后面有人在讨论下个季度的产品路线。茶水间的咖啡机发出加压的排气声。有人在公司群里发了一张猫的照片。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裤兜里的戒指盒贴着大腿外侧，每走一步都轻轻碰一下——像一个节拍器。

他走到李锦瑶的办公室门口。她正站在白板前面，用马克笔写下一行字：「Q3目标：用户突破一百万。」字迹很用力，蓝色的马克笔在白板上留下了一条很深的印子。

「李锦瑶。」他站在门口说。

她转过来。窗外的海在这个高度能看到一个很大的弯，水面在傍晚的阳光下呈赤铜色。一艘货船正从弯道处缓缓驶过，船身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纹。

他从裤兜里掏出戒指盒，单膝跪下去。动作跟上次一样——膝盖碰到地板的闷响、裤子上沾的灰、周围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但这一次手里是戒指。很简单的一个铂金圈，内侧刻着很小的几个字：V0001。

「版本号。」杨洛文说。「我会持续迭代。」

办公室外面有人站定了。林小雨拽着陈浩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手臂。许墨把手机横过来录像，画面在取景框里微微晃动——他的手也在抖。那个刚来三个月的产品实习生从工位上探出头，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但他没捡。

李锦瑶低头看着他。她的马克笔还没放下，笔尖在白板上留下了一个很小的圆点——在「一百万」三个字的正下方。窗外货船的汽笛声很低沉地传进来，隔了两层玻璃之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震动。

「你版本号从零开始。」她说。

「嗯。」

「那正式版是什么？」

「你说了算。」

她把马克笔放在白板凹槽里。塑料笔身碰到铝制凹槽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嗒。她朝前走了一步，把手伸过去。夕阳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无名指的位置投下一小块金色的光。

「可以。」她说。「但是要加评审流程。」

杨洛文把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尺寸刚好——是他趁她有天晚上在沙发上睡着了，用一根线偷偷量过的。他量了三次，取了平均值，然后对着淘宝尺码表比对了一整晚，最后下单的时候还是紧张了一下。

办公室外面，林小雨发出了一声被捂住嘴巴的尖叫。陈浩在鼓掌，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地，像在确认这是真的。许墨的手机录像倒计时跳到了两分十七秒。

窗外的海继续涌动。二十二层的夕阳洒在白板上，照着那一行没写完的Q3目标。货船已经过了弯道，只剩下一小截船尾在水面上，水面上的波纹在很远的地方才慢慢平复。李锦瑶把杨洛文拉起来，然后在「用户突破一百万」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继续。」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