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ar_059：平凡的日子

接下来的五个月，公司从创业园二期搬到了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二层。团队也扩到了二十几个人。

五月，公司的办公室从创业园搬到了粤海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二十二层。落地窗。能看海。

搬家的那天早上，陈浩站在创业园门口拍了最后一张照片。照片里那扇贴着手写便签的玻璃门——「CPO办公位，请勿堆放杂物」——便签的边角已经完全卷起来了，字迹褪了一半。他把照片发到群里，配了一句话：「从这个门到今天。走了。」

林小雨回了一个表情。然后又回了一句话：「便签我撕下来收好了。」

新办公室的前台背后是一整面白墙。李锦瑶让人在上面印了一行字——「让每个社团都有自己的数字化办公室」。字体是陈浩挑的，他花了两个晚上对比了十七种中文字体，最后选了一种笔画干净、横平竖直的——「这个字体看着像表格里的字，你爸应该喜欢。」李锦瑶笑着说「他不是你老板。」陈浩说「但你爸上次夸我交互稿做得清楚，我得维持形象。」

但大部分时候，没人看海。都在看屏幕。

李锦瑶的工位从创业园的三米远变成了新办公室的一道玻璃墙之隔。她的头衔在名片上印着「联合创始人 & CPO」，但每天早上她还是会在楼下的豆浆店买两杯豆浆——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杨洛文桌上。豆香园的那个老板娘已经不在了，去年她回老家带孙子，走的那天给他们俩一人装了一杯免费的红豆豆浆，说「你们两个是我在这条街上见过的最早的客人。」。现在这家店的豆浆偏甜——大概多放了一勺糖，但杨洛文从来不提。李锦瑶有一次问过他，他说「反正你放的我就喝。」。

产品部现在有十六个人。周一的评审会要从九点开到十二点，会议室的玻璃墙上被马克笔写满了功能脑图和用户路径，每个周一早上保洁阿姨都要擦一遍。有一个刚入职的应届生产品经理姓赵，在第二次评审的时候被李锦瑶问了六个问题——「你的用户场景描述里没有区分首次使用和重复使用」「竞品分析只列了功能对比，没做用户体验路径对比」「数据指标的归因链条断了——你从日活下降怎么直接推导到了推送文案的问题？中间的用户行为漏斗在哪里？」——他出来以后在工位上坐了半个小时，然后把自己的方案全部推翻重写。许墨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屏幕，说「你刚来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赵同学抬头，眼眶有点红，但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李锦瑶问的每一个问题。

周六上午，杨洛文和李锦瑶都不去公司。

他们会去粤海老城区的那条步行街。杨洛文会穿一件灰色的卫衣——领口有点松了，袖口的罗纹磨出了几个小球。不跟他开会时候那件深蓝西装——那件西装是李锦瑶帮他挑的，「你见投资人的时候不能穿卫衣」，他说「好」，然后穿了两年没换过款式。李锦瑶会背一个帆布袋。帆布袋是公司刚做的周边，正面印着「洛锦科技」，背面印着一行很小的字：「还在写代码。」

「晚上吃什么？」杨洛文站在肉摊前面。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渍，但手套永远是干净的。「排骨——今天早上刚到的。肋排。」她把一块排骨翻过来给他们看断面。

「你做。上次的红烧排骨糊了。」李锦瑶说。

「那次是你在旁边打魔兽。团本，你叫了半分钟等我打完。然后锅糊了。」

「我叫你关火的时候你说了两遍『马上』。」

杨洛文没说话。买了两根排骨、一斤土豆、一把葱。走到街角的糖水铺，店里只有三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价目表。他点了两碗双皮奶。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伯，认识他们了——每次都会多放一层奶皮。有一次李锦瑶问他为什么，老伯说「你们俩来了从来不催，我慢慢做。」

「你们公司最近怎么样？」老板把碗放下来。双皮奶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面小镜子。

「还行。」杨洛文说。

「他公司二十几个人了。」李锦瑶舀了一勺，把上面那层奶皮完整地揭起来，「上个月刚升了办公室。二十二层。能看到海。」

「噢！」老板一拍手，围裙上的面粉拍起来一小团白雾。「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李锦瑶呛了一口。双皮奶的碎屑呛进了嗓子，她咳了两声，眼睛有点红。

杨洛文放下勺子，很认真地回答——认真到老伯都愣了一下。

「等公司上市了。或者等排骨下次不糊了。哪个先到算哪个。」

老伯哈哈大笑，笑完又给他们一人送了一碗红豆沙。「这个算我请的。红豆沙——甜甜蜜蜜。」

从糖水铺出来，两个人沿着情侣路走回家。海边的风很大，把海面吹出了一层细密的鳞纹。远处有人放很小的烟花——不是过年，可能是哪个商家在做开业活动。金色的火星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炸开又熄灭，一簇接一簇。

「你今天说排骨不糊了。」李锦瑶走在靠海的那一侧，帆布袋在她腿边轻轻晃。

「嗯。」

「那等一下呢？」

杨洛文想了一下。「等一下去买个计时器。淘宝上那种厨房定时器，磁吸的，吸在油烟机上，到了时间会响。响到你关火为止。」

「那你说的。等一下就去买。」

他们租的房子在海边的一个老小区里，没有电梯，四楼。小区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气生根垂到了地上，被谁用红绳子扎成了一束。走楼梯的时候，杨洛文走在后面，手里提着排骨和土豆——塑料袋勒在手指上，勒出了两道浅红色的印子。李锦瑶走在前面，帆布袋的背带从肩上滑了下来，挂在臂弯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从三楼到四楼的转角一片漆黑，只有转角窗户外面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她在黑暗中站了一秒——手在墙上摸开关，没摸到。

他从后面伸出手。手先碰到了她的帆布袋背带——粗棉布的质感，被洗过很多次，已经起了一层薄绒。他把背带重新拉上了她的肩膀，手指蹭过她肩胛骨的位置。

「谢谢。」她说。声音在漆黑的楼道里显得特别清楚。

「不用谢。」他说。

灯亮了。四楼走廊的日光灯闪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把他们俩的影子从楼梯间拖进了走廊。走廊尽头是他们家的门——门上贴了一张去年陈浩送的春联横批：「代码无bug」。红纸在楼道里贴了快一年，边角微微翘起，纸面被潮气洇得有点发皱，红色也褪成了浅粉色。

李锦瑶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杨洛文站在她身后。排骨的塑料袋在他手指上勒出的红印还没消，但他没换手。

「今天双皮奶那件事——」

「什么。」

「老伯问的那个。」

门开了。屋里的暖光涌出来，把走廊的日光灯比了下去。李锦瑶站在门槛上转过身来。

「上市以后。」她说。

杨洛文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排骨。塑料袋里的冰水化了一半，滴了两滴在门口的脚垫上。

「好。」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完整的笑，只是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眼角跟着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排骨拿进来。土豆削皮。计时器——等一下别忘了下单。」

杨洛文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拿出手机打开到家快送。搜索「厨房定时器 磁吸」。搜索结果第一页排了十六个，价格从九块九到四十九块不等。他翻到第三页，挑了一个白色的、数字最大的——因为她说「响到你关火为止」。

下单。然后挽起袖子开始削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