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ar_037：家庭期望

十二月初，李锦瑶接到了妈妈打来了电话。

平时妈妈都是晚上九点左右打来，固定三句话——「吃了没」「天冷了多穿点」「嗯」。她回一个「嗯」，挂掉。但这次是下午两点。手机振动的时候她正在改用户反馈周报，Excel的光标还在一闪一闪。

她接起来。妈妈叫了她的全名。

「李锦瑶。」

不是瑶瑶，也不是锦瑶啊。

「元旦回家一趟吧。」妈妈没寒暄，「爸爸想跟你谈谈。家里的事，还有你的事。」

「谈什么。」

「你今年暑假都没回来。该聊聊了。」

李锦瑶把笔放下了。暑假她没回去。杨洛文也没回。他们和团队在二十四平米的办公室里吃了一个夏天的外卖，凉皮麻辣烫黄焖鸡轮着来，把APP从Demo做到了内测版。她跟妈妈说的时候，妈妈的回复只有四个字——「好，注意安全」。然后这事就翻篇了。她以为翻篇了。

「妈，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安排。」

妈妈顿了一下。电话那头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你爸有个朋友——做建材生意的刘叔叔，你还记得吧。他儿子明年从英国读商科回来。你爸觉得你们可以见一见。」

李锦瑶握着电话的手紧了。

「妈，我有男朋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抽油烟机也停了，灶台上的汤烧好了。大概安静了五秒。

「谁？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跟我们说过？」妈妈三个问题砸在同一口气里。

「大二就在一起了。他叫杨洛文，社团认识的，动漫游戏社。现在跟我一起做创业项目，粤海通，是个校园服务APP——」她顿了一下，把「两千一百个用户」咽了回去，「是个正经项目。」

「创业？」妈妈的声音变了调，不是质问，是那种早就担心的事终于被证实了，「锦瑶，我跟你爸爸是想让你回来帮家里的。你爸这两年腰椎不好，仓库的货单字太小，他得趴在桌上拿放大镜看。很多事情盯不住了。创业那种——」

「创业不是那种事。」李锦瑶打断了她。

她很少打断妈妈说话，从小到大都是安静听完再把作业写完。但今天没忍住。

「妈，我们上周刚通过学校创业园的评审，拿了二十四平米的独立办公室，免租一年。六个人的团队，产品方向明确，用户增长曲线是真实的。不是在瞎搞。我们写的每一行代码都有人在用。」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李锦瑶听见妈妈把锅盖掀开又合上，金属碰金属，很轻，很慢。她知道妈妈站在厨房里，油烟机的灯还亮着，墙上贴着她去年回家帮忙抄的常用菜谱。

「元旦你把他带回来吧。」妈妈最后说。

「什么？」

「总得让我们看看。」妈妈的语气退了一层，回到了那种她熟悉的、带着妥协的调子，「你爸那关不好过，你心里有数。但人都不带回来，他就更有话说了。」

「他如果不好过呢。」

「那你就让他好过。」妈妈顿了一下，「你是他女儿。你有的是办法。」

挂了电话，李锦瑶在办公室窗边站了很久。窗外是十二月的校园，树干光秃秃的，草坪上一层薄霜。她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屏保是她和杨洛文那张校际挑战赛的合照，两个人站在领奖台上，奖状反着光，背景是报告厅的蓝色塑料椅。

杨洛文从监控面板上抬起头，看见她握着手机发呆。她手指关节发白，不是冷，是攥太紧了。他保存了当前的工作，走到她旁边。窗玻璃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是她呼出来的气。

「怎么了？」

李锦瑶转过身，看着他。他刚从数据库报错里拔出来，脸上还带着那种「下一行代码是什么」的警觉。

「元旦。」她说，「跟我回家。」

杨洛文往后退了半步，后脑勺磕在窗框上，闷闷响了一声。

他揉了一下磕到的地方，走回工位坐下。鼠标旁边搁着半杯凉了的咖啡，三个小时前泡的，一口没喝。李锦瑶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停了，暖气片呲了一声，又安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