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李锦瑶约杨洛文去学校后门的糖水店。
她提前到了十分钟,点好了两碗杨枝甘露。芒果切得很大块,西柚粒浮在最上面,碗沿凝了一圈水珠。
杨洛文到的时候,她正用勺子把西柚粒往下压。
「你点好了?」他拉椅子坐下。
「嗯。你的没加糖。少甜。」
杨洛文拿起勺子,搅了两下,没吃。
李锦瑶也不急。她把碗底的芒果翻上来,翻下去,再翻上来。糖水店里的电视放着无声的体育新闻,空调出风口挂着一张便利贴,被风吹得一直在转。
「上周在实验室,你说你配不上我。」她终于开口,「后来你又说你明白了。你这几天确实没再躲我——但你不是真的想通了。你是把那个想法压下去了。」
不是质问。语气比她复盘产品数据的时候还平。
杨洛文放下勺子。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这几天他试过不去想钱的事。专注写代码、排bug、优化数据库查询效率——每一样他都能控制。但他控制不了每次路过学校正门,看到李锦瑶她爸那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时的感觉。那辆车几乎没有声音,熄火的时候甚至不会抖一下。他爸开了一辆十年的捷达,冬天启动要踩两脚油门。他不是觉得捷达不好——他只是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填平的。从那天起他确实没有躲她,但他也没有睡好过。每天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算一个勉强够格站在她身边的年轻人要攒多久首付——月薪八千,不吃不喝也要两百四十个月。二十年。
「我只是觉得——差距太大了。你家里做跨国生意,我爸妈是普通上班族。不是我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是我有时候会想,你跟我在一起,会不会——」
「会不会亏?」
杨洛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短,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差不多吧。」
李锦瑶把勺子搁在碗沿上。
「你知道我怎么看这件事的吗。」
「你说。」
「你把我从61分教到87分的时候,你的家庭背景是普通工薪阶层。你在实验室通宵改bug、凌晨三点给我发『修好了』的时候,你的家庭背景是普通工薪阶层。你过年给我发88块8毛8的红包,备注写『新年进步』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的金额。」
「猜的。」李锦瑶面不改色,话题没有被岔开,「——你的家庭背景还是普通工薪阶层。」
她把芒果塞进嘴里,嚼完了才继续说。
「所以你告诉我,你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挣来的。你爸妈没给你什么特别的东西——但你自己给了你自己很多。那我为什么要介意你爸妈有没有钱?」
空调的便利贴终于被风吹掉了,飘到收银台上。老板娘伸手接住,重新贴回去。
杨洛文低头看着碗里的杨枝甘露。冰块已经化了一半,把西柚粒冲到碗边。
「我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他说。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从我的角度替我想。」李锦瑶说,「但你没有问过我。」
他抬起头看她。她的表情不像在生气——更多的是一种「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好几天」的平静。
「好吧。」他说,「你介意什么。」
「你熬夜不睡觉。」
「除了这个。」
「你改bug的时候自言自语,声音其实不小。」
杨洛文笑出了声。这次是真的笑。
「锦瑶。」
「嗯。」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李锦瑶拿起勺子,舀走了他碗里最大那块芒果。
「这是谢礼。」她说。
他没有护碗,看着那块芒果被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糊地说了句「甜」。
糖水店的玻璃门上,夕阳把外面的街道映成深橙色。两碗杨枝甘露都见了底,碗底只剩化掉的冰水和几粒散落的西柚。
杨洛文站起来去结账的时候,老板娘说「你女朋友已经付过了」。他转头看李锦瑶,她正把包挎上肩膀,脸上是那种得逞之后假装无事发生的表情。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纠结的那些关于「配不配得上」的问题,在这个表情面前显得特别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