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梦族既已出手,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明日,把他转到梦族医院即可”
“……好……”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空荡的正厅里响了三声,唐雪才像被惊醒般,缓缓放下手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坐着,任由月光从肩头淌到脚边,像一层薄薄的霜。良久,她才抬手,用袖口狠狠蹭了下眼角,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硬,只是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小崽子,你以为,只有你在硬撑么”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
病房里还弥漫着昨夜残留的凉意,唐晓翼是被细微的响动吵醒的。他没动,只是把眼睁开了条缝——右手已经完全不听使唤,像块冰坨子压在被子上,只有左手指尖还勾着那枚阳玉佩
门口,唐雪正背对着他,低声吩咐着什么。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而非往常的家居常服,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颈侧一道浅淡的旧疤。那身影挺拔得像一杆枪,和昨夜在病房里红着眼眶咬苹果的奶奶判若两人
“……手续办妥了?”
“办妥了。梦族医院的特殊护理组已经在楼下等候”
“恩,东西带走,轻拿轻放”
“是”
唐晓翼听着这些对话,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猜到了
当唐雪转身走到床边时,正对上他清凌凌的眼睛
“换地方?”
他声音有些哑,带着刚醒的懒散,仿佛只是在问今天早饭吃什么
“嗯”
唐雪伸手,动作算不上轻柔,却极稳地把他从床上扶起来,顺便把那块冰坨子似的右臂安置好
“换个地方,让他们折腾去”
她没提梦族,也没提昨晚的电话。有些事,不必说第二遍
唐晓翼没反抗,任由她把自己像打包易碎品一样裹进厚实的外套里。被抱起来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攥紧了左手,阳玉佩的轮廓硌着掌心,那点熟悉的暖意,成了这具越来越冷的躯壳里,唯一的支点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梦族派来的人很低调,四个穿着素白制服的医护人员推着专用担架车,沉默得像影子。没有多余的问候,也没有好奇的窥探,仿佛运送的只是一件需要妥善保管的物品
唐晓翼被平稳地放上担架车,身下是某种恒温材质,自动贴合了他的背部曲线。他偏过头,正好能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看到外面——天边泛着鱼肚白,云层很厚,是个阴天
车子被推进电梯,下行。密闭空间里,只有仪器低沉的运行声。唐雪始终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搭在他左肩上,没用力,但存在感极强
“奶奶”
唐晓翼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盖过仪器的嗡鸣
“梦族医院……是不是在山上?”
唐雪垂眸看他,没否认
“嗯。风景不错”
“……哦……”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
“那以后扫墓,你得爬楼梯了……”
唐雪搭在他肩上的手猛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松开。她没骂他晦气,只是低下头,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爬就爬。你只管躺着,看奶奶给你把天捅破”
电梯门开了
眼前不是医院常见的喧闹大厅,而是一条铺着静音地毯的私密通道,尽头停着一辆加长型的医疗专车,车身是哑光的黑,只在侧面有一个极淡的梦族徽记——极光色的琉璃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诡谲的光
唐晓翼被小心地移进车内。车厢宽敞得像个小客厅,设施齐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类似雪松和药草混合的气息。唐雪紧跟着坐了进来,车门无声关闭,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了旧城区。唐晓翼透过单向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熟悉的早点摊,匆匆赶学的学生,忙着开张的店铺……那些属于“正常人”的生活碎片,正在被距离拉扯成模糊的色块
他慢慢收回视线,落在自己毫无知觉的右臂上。袖口之下,那枚阳玉佩安静地贴着皮肤
“……喂,”他忽然又开口,这次是对着车厢顶,“梦族医院……有汽水卖么?”
唐雪正望着窗外,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是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罐冰镇的橘子汽水,啪地一声拉开,塞进他还能动的左手里
“管够”
唐晓翼低头看着那罐冒着凉气的汽水,指尖感受着那点真实的冰凉,然后,极轻地弯了弯嘴角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水在阴霾的天空下呈现出铅灰色。远方,群山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那是梦族医院所在的方向
而唐晓翼掌心里,那枚阳玉佩,在汽水的凉意包裹下,似乎又暖了一分
像是回应
又像是某种,更漫长的棋局,刚刚落下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