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伽雷氏症……也就是……患者清醒地感受身体失去控制……一般简称为渐冻症……目前无法根治、无法治愈……只有一年时间了……”
医生的话在诊室里落地的声音很轻,却像砸碎了什么
唐晓翼先是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它现在还能动,还能感受到口袋里阳玉佩的暖意。他试着弯了弯手指,很慢,但至少还能弯
“哦”
他发出一个音节,甚至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像平时那样把气氛搅混
“那以后写作业是不是能光明正大偷懒了?”
他的声音很平,甚至带了点惯有的欠揍腔调
坐在旁边的唐雪没接话。她没像电视剧里那样失声痛哭,只是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指节一点点泛白,直到掐进了掌心
唐晓翼等了几秒,没等到预料中的斥责或是安慰。他一抬头,撞进了唐雪的眼睛里
那双总是含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此刻干涸得像枯井,连一点光都没有
他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原来演戏,最骗不过的,是那个最了解你的人
“……一年?”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这次开口的,是唐雪。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医生沉重地点头
唐晓翼不再说话了。他收回视线,重新盯着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那里面流淌的血,好像已经变冷了
他慢慢把右手放进兜里,紧紧攥住那枚阳玉佩
哪怕把玉捏碎了,那股暖意也爬不上他的心脏了
医生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祖孙俩
唐晓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费力地拿起桌上的苹果,又去够水果刀
唐雪急忙制止:“你要干什么?”
唐晓翼躲开她的手,笨拙地削着皮,果皮断了好几次
“一年啊……”
他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苹果,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作业
“也够用了”
他把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递给唐雪,脸上带着惯有的、有点欠揍的笑
“奶奶,你得比我健康。以后每年忌日,你得给我烧最好的汽水”
唐雪接过苹果,狠狠咬了一口,眼泪砸在苹果上,却笑着骂:“……净说晦气话……”
“一年……”
唐雪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够干嘛?够你把那些欠揍的话都说完?还是够我把你养大……再看着你走?”
“晓翼,你听着”
她一字一顿
“卢伽雷氏症是吧?无法治愈是吧?……那就算把全世界的大夫都绑来,奶奶也要给他们改了这个‘无法’”
唐晓翼想笑,嘴角却只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奶奶,你以前不是说,人得认命……”
“那是别人的命!”唐雪打断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那只能勉强动弹的手。她的手掌粗糙温热,带着常年握枪茧子的硬度,死死包住他冰凉的指尖
“你的命,得你自己认了才算。”她盯着他,目光像钉子,“现在,把它攥紧”
唐晓翼没动。过了好几秒,他才迟钝地、极其缓慢地,蜷起食指,勾住了唐雪的拇指
窗外的阳光斜切进来,落在两只交叠的手上。一只布满岁月痕迹,青筋凸起;另一只尚且稚嫩,却已经开始失去生气。而在唐晓翼蜷起的掌心深处,那枚阳玉佩静静躺着,暖意如游丝,顽强地对抗着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天是完全黑透之后,才真正“落”进病房里的
先是走廊的顶灯自动亮起,惨白的光从门上的玻璃窗横插进来,在地板中央割出一条狭长的亮痕,像把刀。病房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小灯,瓦数很低,把四周的墙都推得更远了,整个房间像一个漂浮在黑暗里的、狭小的孤岛
唐晓翼仰面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排排整齐的照明格子,和角落里一个闪着红光的感应器,每隔几秒就幽幽地亮一下,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消毒水的味道比白天更冲了,混着一点塑料床单被体温捂出来的暖腥气。右臂已经完全没了知觉,像一根不属于他的、冰冷的木头,被随意地搁在被子上。他试着动了动左手,指尖碰到枕头底下的阳玉佩——还在暖着,可那点暖意缩得很小,像被冻住的一口热气,怎么也化不开周围的冷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光斑在天花板上飞快地划一道弧线,又迅速消失。每一次光来的时候,墙上的影子就会猛地跳动一下,像什么活物在挣扎;光一走,房间里就只剩下仪器低沉的 ‘ 滴——滴——’声,规律得让人心慌
他忽然想起校医室里那句
‘别拖’
原来不是拖不拖的问题
是有些夜晚,一旦开始,就再也亮不起来了
走廊里传来护士交接班的脚步声,压得很低的说话声,推车轱辘碾过地砖的咕噜声。声音由远及近,又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咔哒一声,门开了又关——但没有人进来
他们只是路过
就像这个夜晚,只是路过他的人生
唐晓翼闭上眼,把阳玉佩攥得更紧了一点
掌心里那点微弱的余温,成了这漫长黑夜里,唯一还能证明他还活着的证明
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连同那团惨白的光也挪远了。唐晓翼听着自己的呼吸被夜色一点点吞没,眼皮沉了下去
而与此同时,唐家老宅一片死寂
庭院里的银杏被夜风刮得哗啦作响,几片残叶粘在青石板上,被月光漂得惨白。正厅里没点灯,只有唐雪独自坐在太师椅上,对着漆黑的窗棂枯坐了许久。直到月光移过门槛,她才哑着嗓子,拨通了那个号码
“大长老……对,是我。我要见梦望。现在,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