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咖喱

兰在晚饭前一个小时给妃凪发了消息，内容很简短："舅舅，今晚做了咖喱，过来吃吧。"妃凪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安全屋的客厅里拆一把枪的击发组件，零件散落在茶几上的绒布垫上，他放下手中的撞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桌面，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按了三个字发过去："几点。"兰的回复几乎是立刻的："六点半。"

妃凪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没有立刻开始收拾桌面上的零件。琴酒从吧台后面站起来，走向厨房，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然后取出一瓶酒放在台面上。他没有问妃凪"你要去吗"，也没有问"几点回来"——他听到了手机上兰发来的消息提示音，也看到了妃凪在消息发出去之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卧室换衣服的动作。

妃凪换了一件黑色长袖，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兜帽没有戴起来，只是垂在背后。他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琴酒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喝了一口的酒，靠在吧台边沿看着他系鞋带。妃凪系好鞋带站起来，侧过头看了琴酒一眼："我九点前回来。"

琴酒没有回应那个时间。他说的是："咖喱里面可能有胡萝卜。"

妃凪在门口顿了一下："她最近放的少了。"

"那也可能有。"

"……我会挑出来的。"

然后他推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向下移动，越来越轻，直至被楼梯间的门阻隔了大部分声响。琴酒站在吧台边，端着那杯酒，听完了他的脚步声消失的全过程。他低头喝了一口酒，然后把酒杯放回台面上，走回沙发那边——茶几上的绒布垫还在那里，妃凪拆了一半的击发组件散落在垫子上，没有收。琴酒在沙发边缘坐了下来，拿起刚才妃凪放到一半的那根撞针，放进了旁边一个打开的小收纳盒里。他没有收拾完所有零件，只是把容易滚落的小件归拢到盒子边缘。他等着妃凪回来之后自己继续。

六点二十五分。妃凪推开毛利侦探事务所的门时，兰正端着锅从厨房出来。锅里的咖喱冒着热气，气味很浓，裹着香料和肉类的暖意，瞬间填满了玄关到客厅的整段空间。兰看到他进门，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那种"正好"的节奏："来了。去洗手吧。"

妃凪走进玄关换鞋的时候，小五郎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放着一罐啤酒，手里的遥控器正在换台。他看到妃凪进门，没有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一下对面的位置："坐那儿，别挡着电视。"

妃凪没有坐在对面。他坐在了靠墙一侧、小五郎右手边的位置，那是他在毛利家吃饭时固定的座位。兰把锅放在餐桌中央的隔热垫上，转身回厨房拿碗筷，顺路经过柯南的房间门口时喊了一声："柯南！吃饭了！"

柯南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推理小说。他走到餐桌旁坐下的时候，视线自然地扫了一圈餐桌上的布置：咖喱锅、几个小菜碟、兰摆好的碗筷，还有已经坐下的三个人——兰在小五郎对面，小五郎在主位方向，妃凪坐在小五郎的右手边。

柯南的视线在妃凪身上停留了约一秒钟。他没有持续地看。他只是在落座前认出了这个人——咖啡厅里坐在角落桌边、和英理阿姨一起出现的那个兜帽青年。他当时没有看到他的脸，现在看到了。黑发，肤色偏白，眼睛的颜色比常人淡一些，像被稀释过的湖蓝色。他没有看着柯南。他的视线落在咖喱锅的表面上，像是在观察热气升腾的轨迹，直到兰把碗递到他手边，他才伸手接过来，说了一声"嗯"。

柯南在餐桌的末端坐下，接过兰递来的碗。席间的话主要是小五郎在说——关于楼下邻居的猫跑到他阳台上、关于电视上那场赛马、关于某个委托人的古怪言行。兰偶尔回应几句，大部分时候在夹菜。妃凪没有说话。他低头吃饭的时候很安静——每一口都嚼完再咽，碗边没有洒过任何咖喱汤汁，连放筷子的动作都落在筷子架的同一位置上。

但柯南注意到了一件事。妃凪吃咖喱的时候，确实在挑胡萝卜。他不是那种故意把胡萝卜拨到一边的行为，他是在用筷子夹住咖喱中的配料时，准确地绕过那些橙色的方块，只夹起肉和土豆送进嘴里。他的动作很轻，胡萝卜被留在碗底，等咖喱汁快吃完时，才把那几块胡萝卜连剩下的米饭一起拨到碗沿外侧——没有碰过的部分，自然地留在了碗的边角，像是他已经习惯了这个流程，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

小五郎也看到了这个动作。但他没有说"不能挑食"，也没有用"把胡萝卜吃了"的语气评价他。他只是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胡萝卜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继续喝啤酒。兰看到了一幕，但她没有挑明，也没有帮他夹别的菜。她知道他会把胡萝卜留下，也知道他不会吃。她已经习惯了。她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下次做咖喱可以再少放一些。

柯南把自己的碗里那几块胡萝卜夹起来吃了。他没有评价任何事。

席间的其他部分都是平常的。小五郎在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放下了遥控器，转过头看着妃凪："你今天下午……去咖啡厅了？"

妃凪的动作没有停："去了。"

小五郎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方式来组织下一句："你妈也在？"

"在。"

"她说她今天下午没事。"

"嗯。"

小五郎把啤酒罐放下，没有继续追问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自己碗里，像是刚才那几句对话已经完成了它该完成的部分。妃凪继续吃饭，没有补充更多信息。他也没有提起那个案件、那个倒地的男人、那个戴眼镜的小孩。

饭局的后半段是兰在说学校的事。她说园子最近在策划一个什么活动，需要她帮忙准备材料，语气是那种平稳的日常叙述。妃凪吃完了碗里的饭和肉，留下碗沿那几块胡萝卜，把碗轻轻放回桌面上。他靠进椅背里，没有急着站起来。小五郎和兰正在讨论周末的安排，柯南偶尔加入几句。他坐在那里，没有在听，也没有在走神，像是占了一个位置，等该结束的时候自然地结束。他放在桌边的那只手上没有带任何装饰性的物品，手腕处露出的皮肤光滑平整。

他侧过头，视线越过小五郎和兰，落在客厅角落的那面墙上。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毛利家的全家福，拍的时候兰大概四五岁，英理坐在小五郎旁边，小五郎抱着兰，那面背景墙是浅米色的，和现在这面墙不是同一个颜色。他在看那张照片的时候，眼睫的角度稍微低垂了一些，像是在辨认某个细节，又像是在确认那张照片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柯南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那张全家福里没有妃凪。

柯南没有问"为什么照片里没有你"——这个话题在他的直觉里被划入了"不需要碰"的范畴。他低头把碗里剩下的几粒米夹起来吃了，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他站起来帮兰收碗的时候，注意到妃凪也站了起来，走向玄关。

"舅舅，"兰从厨房门边探出身，"你这就要走了？"

妃凪正在穿外套，一只手伸进袖管里："嗯。"

兰没有挽留。她只是说："冰箱里有切的西瓜，你带一盒回去。"

"不用。"

"带一盒吧。我一个人吃不完。"

妃凪站在玄关处，门已经拉开了一条缝。他回头看了兰一眼，说了一声"那你放冰箱"，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向下移动，很快就融进了楼道外侧的车流声和远处某扇门窗开合的响动之中。

柯南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个空碗。他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到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那辆车停在深色的光线下，副驾的门开着，妃凪走过去的背影，然后弯腰坐进了车里，门关上了。车灯亮了一下，然后汇入街道上的车流，在下一个路口转了个弯，消失了。

柯南把碗放进了洗碗槽里。兰在旁边洗锅，水声掩盖了街道上的大部分声音。他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停车位已经空了。路灯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