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炸灯花的声音。
柳渊被拖走之后,殿里那几个人谁都没动弹。张恒站在最末的位置,手里的奏折攥得皱巴巴的,他抬头看了李瑶一眼,又低头。
皇帝的右手还攥着那卷明黄绢帛,指节白得吓人。
李瑶没走。她背着那个蓝布包袱站在殿中央,等着皇帝开口。
"你方才说想回去。"皇帝终于说话了,声音里那股子吼柳渊的力气散了大半,剩下的是哑,"城外那地方,"
"是。"李瑶答。
皇帝忽然把手里的绢帛往龙案上一拍,啪的一声,两边的内侍集体抖了一下。
"朕知道你恨朕。"皇帝说,"你恨朕偏听偏信,恨朕把个冒牌货捧在手心里宠了三个月。朕不怪你恨。"
李瑶盯着皇帝的脸看了三息。
皇帝鬓边的白发比三个月前多了好几缕,眼袋垂下来,带着常年熬夜批折子熬出来的青黑。她就那么看着,然后摇头了。
"不恨了。"她说,"我回来不是为了恨谁。"
皇帝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殿门忽然从外面被人推开了。一个内侍跌跌撞撞跑进来,膝盖磕在门槛上差点摔了,连滚带爬地趴在地上:"陛、陛下——阿禾娘子跪在殿外台阶下面,哭着要见您。"
殿里那几个人同时转头看李瑶。张恒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周武的手按住了刀柄。只有萧景珩没动,他靠在殿柱旁边,抄着手看李瑶。
皇帝的手从龙案上抬起来,又落下去,又抬起来。
"让她进来。"皇帝说。
内侍爬起来跑出去了。
李瑶站在原地没动。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碎得快,带着裙摆拖在石阶上的窸窣声。
阿禾冲进殿里来的时候头发是散的。她看见皇帝的一瞬间,整个人扑通跪下去,膝盖砸在金砖上脆响了一声。
"父皇!"阿禾的眼泪几乎是同时下来的,大颗大颗砸在砖缝里,"儿臣什么都不知道——儿臣是被逼的——柳相说儿臣不听话就要杀了儿臣——父皇您救救儿臣——"
她哭着往前爬了两步,伸手去拽皇帝的袍角。
殿里没人说话。
皇帝低头看着跪在地上拽他袍角的阿禾,看了很久。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宠了三个月的女儿哭得满脸是泪,下巴上沾着鼻涕,狼狈得跟个逃难的丫头片子似的。
"你叫皇帝什么?"李瑶开口了。
阿禾一愣,眼泪挂在下巴上晃了一下:"父皇——"
"你叫朕父皇。"皇帝慢慢弯下腰,凑近阿禾的脸,"你,也叫朕父皇。"
阿禾的手从皇帝袍角上滑下去了。她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嘴唇哆嗦起来。
"朕宠了你三个月。"皇帝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殿里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朕给你指派驸马,朕让你插手朝政,朕替你撑腰压着满朝文武不许他们参你。三个月。"
阿禾的下巴开始抖。
"你到底是谁?"皇帝问。
阿禾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儿臣——"她把头磕在地上,"儿臣叫阿禾。山里的,没爹没娘,柳相找到儿臣的时候儿臣在街上讨饭——他给了儿臣一碗肉汤,儿臣就跟他走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嗓子眼里的声音跟刀子刮骨头似的:"儿臣不想害人——儿臣只是——儿臣只是想过好日子——"
李瑶站在三步外看着阿禾跪在那儿哭。
"你过上好日子了吗?"李瑶问。
阿禾猛地抬头看她。
"这三个月。"李瑶说,"你夜里睡得着吗?"
阿禾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直起腰来,看了李瑶一眼,又看了阿禾一眼。他忽然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动作大得袖子甩出去划了一道弧。
"都起来。"皇帝说,"都别跪了。"
阿禾没敢动。李瑶也没动。
"朕说,都起来。"皇帝加重了语气。
李瑶直起身来。阿禾挣扎着站起来,两条腿抖得跟踩了棉花似的,扶着旁边的殿柱才勉强站稳。
皇帝绕回龙案后面坐下,两只手搁在案面上,十指交叉,盯着眼前这两个人看了好一阵。
"阿禾。"皇帝说。
阿禾抖了一下:"陛、陛下——"
"你冒充皇室,欺君罔上,按律当斩。"皇帝的声音平板得跟块铁板似的,"但你说你是被逼的。朕今天先不杀你,关到冷宫去……"
阿禾的膝盖又软了,差点再跪下去,被旁边一个内侍扶住了胳膊。
"带下去。"皇帝挥了挥手。
两个内侍架着阿禾往殿外走。阿禾被拖到殿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李瑶,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阿禾说。
声音小得风一吹就散了。
殿门关上。阿禾的哭声被隔在了外头,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殿里安静下来。
李瑶把背上的蓝布包袱解下来搁在脚边:"春桃的事。"
皇帝看着她。
"春桃的证词写在她自己的血衣上。她说她看见柳福把您批给军需的折子换成了空册,还亲眼看见柳渊在您御书房里动了您的朱笔。"
皇帝的手在龙案上攥了一下。
"你继续说。"
"还有兵部粮道那封被驳斥的奏报。卫长风送回来的,压在兵部库房最底下那层柜子里,上面盖了柳渊的私印。他驳了那道奏报之后,边关粮草断了四十七天。卫长风阵亡那天,士兵是饿着肚子上的战场。"
殿里静得跟坟地一样。张恒手里的奏折啪嗒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手指头在抖。
萧景珩靠柱子的姿势变了,两条胳膊放下来垂在身侧。
周武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皇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那十根手指搁在龙案上,指甲盖泛着灰白。
"柳渊跟你说了什么?"皇帝忽然问。
李瑶愣了一下:"什么?"
"你被关在那个院子里的时候,柳渊去看过你。"皇帝抬起头来看她,"他跟你说了什么?"
李瑶沉默了五息。
"他说,"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他说卫长风的尸体在边关找了三天才找回来,脸被秃鹫啃了一半。"
皇帝的手猛地拍在龙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盏跳起来翻了个个儿,茶水泼了满案。
"柳渊——"皇帝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张恒忽然从队末走出来,跪在龙案前面:"陛下,臣斗胆进言。柳渊当朝首辅,党羽遍布六部,今日虽拿下主犯,但余党未清。臣请陛下即刻封锁三省六部所有印信,暂停一切官员调任批文,以防余党闻风销毁证据。"
皇帝看着他,慢慢点了下头:"准。你来办。"
张恒领旨退到一边。
皇帝又看向李瑶。
"你要回去。"皇帝说,"朕知道。但你能不能先帮朕一个忙?"
李瑶看着他。
"朕老了。"皇帝把两只手摊开搁在案面上,掌心朝上,那双手指关节肿着,虎口处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厚茧,"这三个月朕被柳渊那伙人糊弄得团团转。你回来之前,朕批的折子有一半是他们递上来的。朕连真假都分不清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朕需要一个人帮朕看清楚朝堂上的那些东西。你从小在朕身边长大,跟朕学过批折子、看过奏报、辨过真假。你比那些言官、比那些大学士,更懂朕。"
李瑶看着他摊在案面上的那双手,看了很久。
"三天。"李瑶说,"我给三天。"
皇帝眼睛亮了一瞬。
"三天之内我帮你把柳渊那伙人的余党理清楚,之后我回城外。"李瑶弯腰捡起脚边的蓝布包袱重新背好,"你答应我,三天之后不许拦我。"
皇帝张嘴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三天。"他点了头。
李瑶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着皇帝。
"春桃送到宫里来。太医院的人给我备一间偏殿,我亲自看着他们给她治。"她说。
"朕让内侍监的人去办。"
"还有,张御史。"
张恒从队末探出头来。
"柳渊府上的东西,你搜的时候带上周武。"李瑶朝靠墙站着的周武偏了偏头,"他认得卫长风的军印长什么样。柳渊府上要是搜出边关的军报,一封都别漏。"
张恒拱手:"臣遵命。"
李瑶跨出了殿门。
承天殿外头日头正好。她站在台阶上面往下看,三百禁卫已经撤了大半,广场上只剩下两队值守的兵丁列在两侧。
她踩着一级一级的台阶往下走,灰布旧衫被风掀了一下衣角。
周武跟在她身后,三步远。
"公主。"周武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
李瑶没回头。
"将军若在。"周武的声音从后头追上来,"他定然瞧见您今日站在这承天殿上的模样了。"
李瑶下了最后一级台阶。她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长安城的日头晒在她背上,包袱里那三十条血衣证词硌着她的脊骨,又硬又暖。
她走过广场,走过宫门,走过西市口那棵歪脖子柳树,拐过三条街,进了萧景珩给她安排的别院。
推开门。
春桃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边一碗药还没动过,抬脸看见她的一瞬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公主?"春桃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公主——奴婢认出来了——您是公主——"
李瑶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着她的手。
"我回来了。"李瑶说,"往后不用你再替我扛了。"
春桃哭了,眼泪掉进那碗没喝过的药汤里,溅起一小圈。
李瑶抬头看了一眼院墙顶上那片蓝天。
门口忽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周武大步跨进院子,脸色铁青。
"公主。"周武压低了声音,"张御史刚才让人递话过来——柳渊大理寺的牢房外头方才有人往里头递了东西。守牢的人拦下来一看,是颗哑药。"
李瑶站起来,把春桃的手轻轻搁在石桌上。
"有人想让他永远闭不上嘴。"李瑶说。
周武点头:"张御史让末将问您,要不要把柳渊——"
"让他活着。"李瑶把包袱从肩上解下来搁在春桃身边,"让他活着,我要看看他背后还有人。"
周武领命转身要走。李瑶叫住他。
"告诉张恒,今晚别睡了。柳渊在牢里待不到明天天亮,那些人一定会动手。"
周武的背影在院门口顿了一瞬,大步跨了出去。
春桃在石凳上抬起头来:"公主——还有谁——"
李瑶看着春桃那张瘦脱了相的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急。"李瑶说,"一个一个来。"
她弯腰端起了那碗药,用勺子搅了搅递到春桃嘴边。
院子里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