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
李瑶已经把桌上的东西全部装进一个蓝布包袱里。
她推开门的时候,周武已经在院子里站着。
"公主。"周武递过来一碗热粥,"赵将军腿不行,苏嬷嬷在后头弄了一辆牛车。"
李瑶接过粥碗,三口喝完,把碗搁在磨盘上。
"走。"
三个人出了院子。村口那些听见动静的农户探出头来,看着这一行人往官道方向走,没人出声。
走了大约两里地,官道拐弯的地方忽然亮起一片火把。
周武手按刀柄,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火把从两侧树林里涌出来,全是人,黑压压一片,足有四五十个。
"李娘子。"有人开口,声音粗粝得跟砂纸磨铁似的,"柳相让我们在这儿等你。你手里的东西,留下。人,回去。"
周武的刀已经出了鞘。
李瑶从牛车旁边走出来,站在官道正中间。
"柳渊让你们来的?"李瑶问。
领头那人没答话,铁鞭在手里转了一圈,朝身后的火把阵打了个手势。四五十个人开始往前压,脚步声踩在官道的土路上,沉沉的一片。
周武横刀站在李瑶身侧,苏嬷嬷从牛车底下抽出一根锄头柄,连赵青山都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短匕。
李瑶忽然往前走了三步。她走到那个领头骑马的人马头前面,仰起脸。
"你下来。"她说。
领头那人低头看着她,没动。
李瑶看着那人,又说了一遍:"你下来,站到我面前来。"
周围的火把好像暗了一瞬。领头那人手里的铁鞭停住了。
那人的手开始抖。
眼前这个女人就穿了件灰布旧衫,站在官道上一动不动,可他看着她那双眼睛,手忽然就攥不住铁鞭了。
"我数三下。"李瑶说,"你下来,带着你的人退到路边去。我不为难你。"
领头那人喉结动了一下。他身后的火把阵停住了,后排那些蒙面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敢往前再迈一步。
"一。"
那人的铁鞭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土路上弹了一下。
"二。"
他翻身下了马,双腿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瞬。他低着头退到路边,身后那四五十个人跟着他,像潮水退滩一样呼啦啦退到了官道两侧的田埂上。
李瑶从那人面前走过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周武收了刀,跟在她身后。
走出去半里地,周武才开口:"公主,你方才——"
"他们不敢动。"李瑶把包袱换了个肩,脚步不停,"柳渊养的打手只看钱,不看情。我站在那儿,他们心里发毛。这些人不傻,为了几两银子赔命的事没人干。"
周武张了张嘴,没再问。
天蒙蒙亮的时候,官道尽头现出长安城门。
李瑶一行人走过去的时候,守门的兵丁看了一眼牛车上的赵青山,又看了一眼李瑶背上那鼓鼓囊囊的包袱,其中一个往前迈了一步。
"站住。车上什么人?"
周武挡在前面:"军爷,腿上受了伤,进城寻大夫。"
那兵丁又看了一眼李瑶。晨光里她那张脸露出来的时候,兵丁手里的长枪忽然往下一沉……
"你——"打头的兵丁嘴唇哆嗦了一下,把手里的枪往旁边一丢,单膝跪了下去。
他认出了那张脸。三年前九公主出城去寺庙修行的时候,就是他当值开的城门。
李瑶弯腰把他扶起来:"起来。我赶时间。"
"殿——"兵丁压低了声音,眼眶都红了,"殿下您——"
"替我守好门。"李瑶松开他的手臂,"等我从宫里出来。"
她带着人进了城,城门在她身后合上。
长安城早市已经开了。李瑶背着蓝布包袱穿过西市,拐过两条街,远远就看见了萧景珩。
萧景珩站在柳家铺面对面的茶棚底下,手里端着半碗没喝完的茶。
"昨晚抬出来几口?"李瑶走近了问。
"三口。"萧景珩放下茶碗,"全是箱。封了蜡条,柳家老管家亲自押车,往宰相府方向去了。"
"东西还在后院?"
"在。"萧景珩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黄铜钥匙,红绳十字花扣,在李瑶眼前晃了一下,"我趁他们搬货的时候顺出来的。钥匙配上了。"
李瑶接过钥匙,在掌心掂了掂。
"走。"她说,"入宫。"
承天殿外头。
三百禁卫列成两排。铠甲在日光底下泛着冷光,手里的戟枪林立。
李瑶走到台阶底下停住了。
她身后站着周武、赵青山(苏嬷嬷用牛车推着),萧景珩站在右侧半步。
台阶顶上站着一个内侍监。那老太监低头看着李瑶,清了清嗓子:"陛下有旨,请——"
"等等。"
大殿门从里面推开了。
柳渊站在台阶最上面,负手看着台阶底下的李瑶。
两个人隔着三十级台阶对视。
"李娘子。"柳渊开口,声音不大,但整座广场都听得见,"你带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擅闯宫门,可知道是什么罪过?"
李瑶没答话。她把背上的蓝布包袱解下来,打开,从里面取出那把铁锁。铁锁上"柳记"两个字朝上,举在胸前。
"柳相。"李瑶的声音不高,但有质地,一个字一个字送出去很远,"昨夜西市柳家铺面抬了三口箱子进宰相府。我手里这把锁,是从你柳家后院库房门上拆下来的。"
柳渊的脸色没变。他甚至还笑了一下:"一面之词,区区一把锁,能说明什么?"
"锁说明不了什么。"李瑶把铁锁放回包袱里,重新系好包袱,背在身上,"但箱子里的东西能说明。"
她朝身后抬箱子的两个禁军偏了偏头。那两人把箱子抬上台阶最下面一级,放在地上。箱子封蜡完整,锁扣上挂着一条明黄封条——。
柳渊看见那条封条的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大殿门第二次推开。
明黄袍角先露出来。皇帝站在殿门口,两侧侍从退避。他扫了一眼台阶底下的李瑶,又扫了一眼台阶正中间的柳渊。
"都进来。"皇帝说,"承天殿上说。"
皇帝转身进去了。柳渊站在原地顿了两息,袍袖一甩,跟着皇帝走了进去。
李瑶踏上第一级台阶。
走到大殿门槛的时候,李瑶停了一步。她抬手按了按怀里的那卷明黄绢帛。
她跨过门槛。
承天殿里。皇帝坐在龙案后面,左手撑着额角,眼睛半闭着。柳渊站在龙案左侧三步远的位置,双手拢在袖子里。
大殿两侧还站着几个人。李瑶认出了张恒。张御史站在右侧最末的位置,看见她进来,微微点了下头。
龙案后面,皇帝睁开眼。
他看着李瑶。他看了很久,久到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走近些。"皇帝说。
李瑶走到龙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包袱放在脚边,人没有跪。
"包袱里是什么?"皇帝问。
"证据。"李瑶说,"三十条春桃的亲笔证词,赵青山将军的血书口供,西市柳家账目暗册,还有一把刻了柳记的铁锁,是当年囚禁我的院子门锁。"
柳渊袖子里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皇帝看了那些东西一眼,忽然问了一句完全无关的话:"你手上那道疤,哪来的?"
李瑶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虎口处一道浅浅的白痕。
"八岁那年学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被马缰绳勒的。"她答得很快,几乎没有思考的间隙。
皇帝又看向柳渊。柳渊的嘴角抽了一下,拱了拱手:"陛下,臣以为——"
"你闭嘴。"皇帝说。
柳渊的嘴闭上了。
皇帝站起来,绕过了龙案。他走到李瑶面前,弯腰拿起地上的蓝布包袱,掂了掂分量,然后揭开一角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本来我已经认了你,可是你固执己见,又出宫了。"皇帝的声音忽然哑了,"你在城外,怎么过的?"
李瑶抬起头。她直视着皇帝的眼睛:"卫长风的坟边有棵老槐树。我就在那棵树下……"
皇帝的手攥紧了包袱角,指节发白。
柳渊忽然往前迈了一步:"陛下,此女身份未明——"
皇帝抬头看了柳渊一眼。
就一眼。柳渊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
"你说身份未明。"皇帝把包袱搁在龙案上,转过身来,"那你告诉我,柳相,当年九公主入寺修行那天,你府上管事前脚出城,后脚寺里就起了大雾——这个巧不巧?"
柳渊的脸色终于开始变了。
"还有。"皇帝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龙案上,"张恒昨夜递上来的奏折。你府上管家柳福,三个月前在西市换了三批新铺面,铺面后院都翻修过。翻修的时候挖出什么了?"
柳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张恒。"皇帝抬了抬下巴。
张恒从队列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叠纸:"陛下,臣派人掘了西市柳家三间铺面的后院,每间院子里都挖出了旧锁链。根据锁链锈蚀程度判断,至少被锁过四十日以上。三间铺面都是宰相府产业。"
柳渊终于站不住了。他膝盖一软,半跪在龙案前面。
"陛下——臣——臣是奉旨——"
"奉谁的旨?"皇帝弯下腰,凑近柳渊的脸,"朕的旨意里,哪一条让你去绑朕的女儿?哪一条让你找个替身来糊弄朕?哪一条让你把朕的公主锁了四十天——你告诉朕,哪一条?"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两边的侍从集体跪了一地,膝盖磕在金砖上砰砰响。
柳渊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李瑶站在那儿,看着柳渊匍匐在地上的背影,忽然什么感觉都没了。她原以为自己会痛快,会想笑,会想哭。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只觉得累。
她转头看殿门外。
"陛下。"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殿里的人都听见了。
皇帝转过头看她。
"卫长风出征前的那道粮道奏报,压在兵部库房第三间柜子最底下那层,上面盖了柳渊的驳斥印。那道奏报如今还在。你想看看吗?"
柳渊趴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僵。
皇帝看了柳渊一眼,又看了李瑶一眼,慢慢地笑了。
"朕的九公主。"他抬手,把李瑶肩上那根沾了灰的布条捻下来,"你回来了就好,而且你回来的时候,带着朕最想看到的东西。"
他从龙案上拿起那卷明黄绢帛,展开来,上面"朕在承天殿候着"那行字还在。
"朕等了你一夜。"皇帝说,"朕怕你不回来。"
李瑶终于笑了一下。
"我又来了。你不糊涂,精明着呢"李瑶说。
皇帝把绢帛叠好,放进自己袖中。
他转头下旨:"来人。"
殿门外涌进来八个禁卫。
"把柳相送到大理寺去,单独关一间。不许探视,不许传话,不许送饭——"
柳渊被架起来往外拖的时候忽然疯了似的挣扎:"陛下——臣为您做了多少事——臣——臣——"
他的声音消失在殿门外。
殿里安静下来。
皇帝转身看着李瑶,看了很久。
"朕的公主。"他说,"你受苦了。"
"父皇。"李瑶开口,"春桃还在萧府别院。她受了刑,脑子有些糊涂了。"
皇帝点头:"朕派人去接。太医院最好的医官,全天候着。"
"还有卫长风——"
皇帝抬手止住她的话。
"卫长风的事,朕知道……"
李瑶没接话。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蓝布包袱,重新背在肩上。
"女儿想先回去一趟。"她说。
"回哪?"
"城外。卫长风的坟。"
皇帝忽然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