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

那一周的天气像是故意在跟人较劲。周一开始降温，周二下了一场冷雨，周三阴了一整天，周四傍晚又刮起了北风，梧桐叶子被卷得漫天飞。林纾漾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被风追着跑的落叶，暗暗祈祷周五是个好天气。她没有告诉宋亚轩要去哪里，但她心里有数，那个地方必须跟秋天在一起才好看。

周五早上她拉开窗帘的时候，先是看到一片阴沉沉的天，心往下沉了半拍。然后她发现不对——云层虽然厚，但东边的天际线有一道细细的金色缝隙，像谁用手指在灰布上划了一道口子。她盯着那道缝看了十秒，看到它慢慢变宽，有光从里面渗出来。

她洗漱换衣服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下楼的时候宋亚轩已经坐在客厅里了，没有像往常一样先上车等。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的边，头发比平时多打理了两分钟，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他看见她下楼就站起来了，手里拿着车钥匙。

一路上她指了三个路口。第一个右转，第二个直行，第三个左拐穿过一条窄窄的老街。宋亚轩全程没有多问，只是照着她说的路线开。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偶尔会跟着车载广播里放的老歌轻轻敲两下，节奏很稳，像在说我不急。

车停下来的地方是一片小小的河滩。说是河滩，其实只是城市边缘一条窄河拐弯的地方，河水浅浅的，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河对岸种着一整排老银杏，金黄色的叶子密密匝匝地覆在枝头，像一大片凝固的阳光倒映在水面上。

林纾漾下车走到河边的石阶上蹲下来。这里是她在这个世界的记忆里找到的一个角落——属于原主"林纾漾"的角落。那个女孩小时候被妈妈带着来过这里一次，秋天，银杏正黄，妈妈说"以后每年都带你来"。但后来没有以后了，妈妈改嫁、重组、搬进了宋家。这个角落就被留在记忆里，像一页夹在旧书里忘记翻到的书签。

她蹲在石阶上看着水面，能感觉到宋亚轩走到她旁边站住了。他站的位置隔了大概两步，没有靠太近，但也没有再远。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河对岸那一排金色的银杏。

他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跟她一样把视线投向河对岸。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两个人并排蹲坐在河边的老石阶上，中间隔着刚好能放一本书的距离。

林纾漾顺着他说的地方看过去。果然，树梢最顶端那一枝的颜色偏浅，像是被更多阳光晒透了。她偏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河面上反上来的光映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他看得很认真，好像真的在数那棵树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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