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二十,清脆的闹钟铃声穿透朦胧的夜色,震响在床头柜边。
林岁岁几乎是惊醒的。
脑海里还残留着昨夜细碎的梦境,梦里还是梧桐树下,少年骑着黑色单车停在路口,回头看向她时,眼神温柔温和,那句小心慢行一遍一遍盘旋在心底。
她抬手按下闹钟,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窗外天边刚划开一道鱼肚白,清晨的风透过纱窗钻进来,带着夏日的一丝燥热。整栋居民楼都还沉静着,她静得只能听见窗外树叶轻轻晃动的“簌簌”声。
林岁岁坐起身,指尖无意识抚过后颈,那里还残留着军训暴晒后的疼,轻轻一碰,带着一丝刺痛感。
她不敢拖沓,轻手轻脚下床,怕动静太大吵到她的好弟弟。
走进卫生间,开灯,暖黄的光线落下来,镜子里映出少女清秀的眉眼,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乌黑,是昨夜躺迟迟舍不得睡不着留下的痕迹。
她认真洗漱完,拆开冰凉贴,小心翼翼贴在后颈两侧,冰冰凉凉的触感压住了皮肤的燥热,让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换上干净的迷彩服,长发高高扎成利落的马马尾,碎发全部扎住。
整套军训制服穿在身上,干净端正,带着独属于高一的青涩。
收拾书包时,她指尖顿了顿,轻轻摸了摸笔盒内侧。
那枚月亮型的金属徽章安安静静躺在角落,很精致,金属表层泛着光泽。
是昨天和夏语桐一起买下的“星月”徽章,星星在语桐手里,月亮在她这里,一共两枚,是属于她们的简单友谊纪念品。
指尖轻轻蹭蹭徽章纹路,林岁岁的嘴角微微扬了场。
书包里塞满了备用冰凉贴、一瓶温水、纸巾,还有昨晚收拾好的习题册,确认无误后,她才拎着书包走出卧室。
厨房亮起暖黄灯光。
蒋丽莲早起熬好了小米粥,桌上摆着温热的水煮蛋和一小碟清淡咸菜。
见她穿戴整齐,蒋丽莲立刻笑着上前,顺手替她抚平迷彩服后背的褶皱,又抬眼看了看她后颈的冰凉贴。
“今天全年级方阵彩排,听说要一整天,太阳毒,千万别硬扛,头晕要立刻跟教官说,听见没有?”
“嗯,我知道了姥姥。”林岁岁乖乖点了点头。
“多吃点,今天运动量大,饿肚子会中暑的。”姥姥把鸡蛋剥好壳,放进她碗里。
林岁岁低头小口喝着粥,目光轻轻扫过紧闭的次卧房门。
林晨轩的房间依旧安安静静。
从上次争执过后,弟弟便彻底不跟她说话,日日躲在房间里,视她如无物。
虽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刻意的冷淡,但心底轻轻掠过一丝涩意,随即又被压了下去。
匆匆吃完早饭,和姥姥道别,林岁岁背着书包走出家门。
清晨的街道空旷,朝阳温柔,不灼人。
路边早餐铺冒着腾腾热气,淡淡的香味飘来,道旁两排梧桐树枝叶茂盛,晨露挂在叶尖,风一吹,坠下几滴。
她慢慢走着,心情还不错。
走到公交站台,她一眼就望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少年站在阴影里,一身和她同款的迷彩服,身姿挺拔,黑色军训鞋干净又利落。他微微垂着眼,低头看着手中的习题。
是江叙。
林岁岁脚步下意识顿住,心跳骤然乱了一拍。
明明只是普通的清晨偶遇,却让她瞬间手足无措。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江叙缓缓抬眼。
视线相撞的那一秒,他清冷的眉眼微微舒展,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早。”他率先开口。
“嗯,早。”林岁岁应声,慢慢走上前,压下心底翻涌的欢喜,“你总这么早。”
“习惯早起。”江叙合上习题,指尖随意夹着书页,“昨天逛街顺利吧?”
林岁岁心口轻轻一暖,点头回答:“很顺利,和语桐逛了文创店,买了几本笔记本。”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不好意思再说关于公交车的事了。
话音落下,她还是下意识想起了昨天独自手忙脚乱的窘迫,想起当时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如果他在,会帮她的吧。
“我记得。”江叙语气认真,淡淡叮嘱,“今天上车抓好扶手,不要再摔了。”
简单一句提醒,不轻不重。
他还记得……她的事情。
林岁岁轻轻“嗯”了一声,“我会的。”
两人并肩站在清晨风里,没有太多话题,氛围很舒服,不尴尬。
很快,公交车缓缓驶来,稳稳停靠在站台边。
两人一前一后上车,清晨车上的人不多,但有不少都是他们学校的。空位还有很多,他们默契十足地坐到相邻的靠窗位。
车子启动,窗外景物缓缓倒退,晨光透过车窗落进来,铺在车厢里。
江叙低头继续翻看习题,安静又专注,指尖握着笔,偶尔会演算。
林岁岁悄悄侧眸看了他两眼,又飞快收回目光,假装看向窗外倒退的树影。
一路安静,很快抵达学校。
清晨的校园热闹起来,基本都是身着迷彩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整理帽子、互相扯平衣服。
夏语桐第一眼就看见了校门口并肩走来的两人,立刻眼睛一亮,挥着手快步冲过来。
“岁岁!江叙!你们俩居然一起到校?”
女孩语气满是打趣,胳膊挽上林岁岁的手臂,挑眉笑:“可以啊,缘分不浅。”
林岁岁脸颊微热,小声解释:“路上碰巧遇上的而已,刚好同一班车。”
“是是是,碰巧。”夏语桐故意拖长语调,显然半点不信,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江叙站在一旁,闻言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不否认也不辩解,安静又从容。
很快,教官响亮的哨声划破喧闹。
“全体集合!列队!”
所有人立刻收敛笑意,迅速归队,站成整齐队列。
今日是高一全年级首次完整大彩排,任务重、要求严,从早到晚全天训练。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铿锵有力的阅兵曲,声音响亮,回荡在操场上空。
朝阳越升越高,太阳一点点变得炽热,温度持续攀升,清晨的微凉很快被热气驱散。
上午的训练是从站军姿开始的。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烈日悬在空中,暴晒在头顶,滚烫的光线穿过空气,直直砸在每一个同学的身上。
迷彩服的布料厚重又不透气,不过片刻,后背就被汗水浸湿,紧紧黏在皮肤上。
所有人都抬着头、挺起胸、起着腹,双腿并拢,中指贴紧裤子边的黑线,纹丝不动。
风吹过来都是滚烫的,带着蒸腾的热气,刮在脸上发烫得厉害。
队伍里渐渐有人撑不住,呼吸变得粗重,额角汗珠不断滑落,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迷彩服上。
林岁岁本就体质偏弱,暴晒让她身体严重超负荷。
后颈的冰凉贴失了凉意,灼热感疯狂席卷上来,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开始发胀发晕,眼前时不时浮动黑线,视线发虚。
双腿僵硬发酸,腿上的肌肉紧绷到发麻,每一秒钟都格外煎熬。
她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稳住身形,不敢乱动分毫,不希望因为自己一个人而打乱整个班级队列。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身形微微晃动的瞬间,身侧悄无声息挪过来一道阴影。
江叙不动声色微调了半步,身姿依旧挺拔,目光直视前方,表情很认真,看上去和普通同学无异。
他偏移的这半步,稳稳挡住了大半直射在林岁岁身上的毒辣阳光。
一小块刚刚好的阴凉,罩住她的头顶。
大多数人没看出半点异常,只有林岁岁自己清晰发觉一瞬间骤然褪去的灼热。
她心头猛地轻轻一颤。
又是这样。
他从来不会刻意张扬,不会当众示好,永远是悄悄、默默、恰到好处的护着她。
在所有人都自顾不暇、只顾着咬牙熬过烈日的时候,他还在记得她怕晒、会体虚、容易晕。
林岁岁悄悄侧眸,看了一眼少年的侧脸。
他额角挂着汗珠,碎发被汗水打湿一下片,明明他也在暴晒,在煎熬,却依旧会为了她分出一片阴凉。
漫长的站军姿结束了,有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同学们瞬间松懈,所有人纷纷低着头揉腿、抬手擦汗、大口灌水。
林岁岁缓缓蹲下身,轻轻揉了揉酸胀发麻的小腿,指尖有一点发软。
下一秒,一瓶带着寒意的矿泉水落在她身侧草坪上。
“喝点凉的吧。”江叙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林岁岁抬头,对上他清淡的目光,连忙摆手:“不用啦,我带水了。”
“你包里的水晒一早上,温了。”他淡淡开口,“不解暑的。”
几句话,堵得她无话可说。
他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啊。
“谢谢你啊。”
“别硬撑了。”他垂眸看她泛红的脸颊,语气很轻,“等下正步会更累,不舒服跟我说,我帮你跟教官讲吧。”
一旁的夏语桐坐在对面,全程默默围观,低头憋着笑意,等江叙走远,就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
“岁岁,我真的要彻底酸了。”
“他真的只对你这样。”
“别人晒晕他都不带多看一眼的,你站不稳他都立马注意到,你难受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岁岁捏着冰凉的矿泉水,指尖抵着瓶身的凉意,轻轻抿唇,低声辩解:“他只是人很好……对大家都挺照顾的。”
这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夏语桐无奈叹气:“你就继续自欺欺人吧。”
短暂的休息时间结束,上午高强度的正步、齐步方阵训练正式开始。
全班排成整齐的长列,一遍遍走齐步、踏正步、定摆臂。
脚步声沉重却又整齐,一次次重重踏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地面热浪翻滚,溅起细细尘土。
一遍遍的重复、一遍遍的纠正、一遍遍的重来。
摆臂高度、步幅大小、转头角度、队列间距,只要有一人不整齐,全部人就要重来。
枯燥又磨人,极度耗体力。
反复十几轮下来,几乎所有人都体力都严重透支,呼吸粗重,脸色泛红。
林岁岁头晕乏力,感觉脚步都开始虚浮,每一次抬步都不自觉地发软。
在一次快速换步时,她重心完全偏移,脚踝一崴,身体瞬间往外侧倾斜,整个人险些踉跄着冲出队列。
心底一慌。
下一秒,一道稳而轻的力道稳稳扶在她胳膊外侧。
力道很轻、很克制,刚好能稳住她失衡的重心,不明显也不突兀。
江叙目光依旧没落在她身上,嘴唇微动,压低的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稳住,重心压住脚掌。”
短短几个字,稳住了她的慌乱。
林岁岁迅速调整好身形,跟上队列节奏,“谢谢。”
他没有回应,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做。
但林岁岁清清楚楚知道。
又是他。
一上午的彩排,无数次细微的晃动、撑不住、头晕时,每一次,他都能精准捕捉到,悄悄护着她。
终于上午的训练结束,教官吹哨宣布解散。
所有人如释重负,拖着疲惫的身体往食堂走。
正午的太阳高悬头顶,阳光毒辣刺眼,强得让人睁不开眼,空气灼人得很。
去往食堂的路上,夏语桐依旧忍不住跟她唠:
“真的,岁岁,你真的是当局者迷。”
“整个班包括隔壁的,谁不知道江叙偏心你?”
“别人找他搭话他都冷得能冻飞我,要联系方式直接无视,唯独对你耐心,事事都上心,什么小事都记得死死的。”
林岁岁低头走着,指尖轻轻攥着衣角。
她不是不懂。
只是不敢太懂。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不被偏爱、习惯了被忽略、习惯了所有好东西轮不到自己、习惯了懂事和退让。
是从大约十五岁开始,姥姥来照顾她开始,她才感觉到一点儿点。
所以当有一个人,这样明目张胆、细水长流地偏爱她时,她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惶恐、不敢相信,怕只是自己短暂的错觉。
食堂人潮汹涌,喧闹嘈杂。
两人打好饭菜找位置坐下,林岁岁无意间抬眼,正好看见窗边独自落座的江叙。
他一个人安静吃饭,姿态仍从容,周遭的喧闹仿佛都与他无关。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眼,视线穿过人群,精准落在她身上,轻轻颔首示意。
林岁岁心跳猛地一跳,飞快低头,假装在扒饭,脸颊发烫。
午休时间不长,只有一个小时,回不了家。
大部分学生要么直接趴在餐桌小憩,要么靠在教学楼走廊吹风休息。
林岁岁靠在栏杆边吹风,刚拆开新的冰凉贴,身后传来熟悉脚步声。
江叙手里拿着一小袋全新的冷冻冰袋,递到她面前。
“敷后颈。”他言简意赅,“比冰凉贴持久,下午合练更晒。”
林岁岁愕然抬头:“你怎么还有这个?”
“小卖部冰柜有。”他淡淡道,“你后颈一直红,别晒脱皮了。”
少年的目光太过干净坦荡,关心直白却不逾矩。
林岁岁接过冰袋,触到手很冰,心底却佷暖。
“谢谢你啊江叙。”
“没事。”他说完,便转身走回男生休息区,不再多做打扰。
林岁岁抱着冰袋贴在后颈,凉意蔓延开来。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操场上零星休息的同学们。
原来,被人好好惦记着,是这样的感觉。
下午两点,是一天中最毒的一个小时,热浪席卷整片操场。
全年级四个班级合并戍巨型方阵,进行起了全天最严格的合练。
几百人的大队伍,要求到作整齐划一、分毫不差。
一遍、两遍、三遍、无数遍。
烈日当空,整片操场像个巨大的蒸笼,热气层层包裹着。
汗水不断滑落,浸透迷彩服,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黏腻闷热,令人窒息。
林岁岁的状态愈发糟糕,头晕愈发明显,眼前黑影浮动,整个人昏沉乏力,几乎全靠意志力硬撑。
每一次她身形微微晃悠、眼神发虚的时候,身侧的江叙总会悄悄调整站位,稳稳替她挡去烈日。
他不看她、不问她、不说任何话,却会次次精准接住她所有的窘迫。
在又一轮漫长的原地踏步休息时,他趁着教官转身整队的空档,悄悄将一小盒风油精塞进她掌心。
低声道:“涂太阳穴,提神,别硬扛。”
纸盒上还带着他指尖微凉的温度。
林岁岁紧紧攥在手里,鼻尖微微发酸。
她真的,从来没有被谁这样细致地放在心尖上照顾。
整场下午的合练,漫长子煎熬。
夕阳缓缓西斜,毒辣的阳光渐渐柔和,天边染开一层浅浅橘阳色,教官终于吹响结束哨声。
“今日彩排结束!全体解散!”
满场轰然松气,所有人瘫坐在草坪上,累得不想动弹。
夏语桐直接躺到了草坪上,长长叹了口气:“我半条命都快没了……岁岁,你今天能撑完全场,全靠江叙暗中护航好吧!”
林岁岁低头看着掌心的风油精,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轻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夕阳下,不远处的男生群里,江叙被围着说笑,侧脸依旧好看。
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他忽然抬眼,视线穿过人群,直直落进她眼里。
四目相对。
漾开一点极浅的笑意。
林岁岁立刻垂眸,耳尖滚烫,指尖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月亮徽章。
解散后,她和夏语桐在校门口挥手道别。
告别热闹的校园,林岁岁独自踏上返程公交。
车厢晃动,路灯一盏盏向后倒退,城市暮色温柔动人。
她忍不住点开微信,对着对话框犹豫许久,认真敲下一段话道谢:
(今天方阵彩排真的谢谢你,一直帮我挡太阳,还给我冰袋和风油精,今天真的多亏你了。)
发送成功。
她握着手机,心底又悄悄期待。
没过几分钟,消息弹出。
江叙的回复依旧简洁,却字字带着在意:
(不用客气。明天汇演太阳大,提前敷好冰袋,一旦不舒服要告诉我,别逞强。)
车子稳稳抵达小区。
林岁岁下车,随着暮色走进楼道,声控灯层层亮起,暖光温柔。
可当她抬手准备开门的瞬间,指尖骤然一顿。
家门缝隙里,透出令她熟悉不过的说话声。
会是谁呢?
一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