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街

风从街道尽头徐徐吹来，掠过繁茂的梧桐枝叶，“簌簌”轻响。光斑落在柏油路上，摇摇晃晃的，像她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

林岁岁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指尖轻轻碰了碰发烫的耳根，才抬脚继续往公交站台走去。

脚步不自觉地放轻，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这个周末……比自己想的好点。

午后燥热褪去大半，街边偶尔吹来一阵风。没等多久，通往市中心商圈的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车身稳稳刹停，车门“嗤“地一声打开。

林岁岁抬步上车，扫码付完车费，就往车厢内侧走。

周末午后的公交不算拥挤，零零散散坐着几位乘客，车厢开着冷气，比外面凉快很多。她挑了个靠窗的位坐下，单肩包放在腿侧，身子靠在玻璃窗上。

窗外的树影飞速倒退，光线层层叠叠的。

她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脑海里还回放着刚刚街角的画面。

可惜他已经骑着自行车去往书店了，两人方向虽然差不多，但他此刻应该到书店了吧。

心底有一丝淡淡的落空。

正微微失神的时候，车身忽然猛地剧烈一晃。

司机为了避让路口突然窜出的电动车，猛地踩了急刹。

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响起，车身滞停，全车人都猛地往前倾。毫无防备的惯性瞬间袭来，林岁岁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整个人重心彻底失稳。

林岁岁惊呼一声，指尖仓促地抓住前排座椅，却慢了半拍。

包从腿上滑落，落在地板上，哗啦啦散落一地，零碎物件散落在脚边。

一瞬间的慌乱，她怔了怔。

前后排的乘客都在骚动，有人低声抱怨路况，有人抬手整理凌乱的发丝。

碎发垂落颊边，窘迫感顺着耳尖一路烧到脸颊。

她微微抿唇，抬手捋开挡着眼的发丝，蹲下身一点点捡起散落的物品。

若是方才他还在，应该会帮自己吧，不会任由她独自手忙脚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连忙轻轻晃了晃头，压下这有些荒诞的想法。

大家本就各有行程，他要去买教材，凭什么来帮自己呢，不能总这般贪心。

耐着性子将所有文具、纸张逐一收拢，拍干净包表面的灰尘，重新坐回座位，

她侧头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楼房，点开微信，夏语桐的消息置顶在最上方。

（好岁岁我已经到商圈楼下啦！新开这家店排队好多人，但是真的巨好看！）

（快来快来！我在门口等你哦！）

连着两条消息，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少女的开心。

林岁岁指尖飞快打字回复。

（马上，公交车几分钟就到了。）

收起手机，她靠在玻璃窗上，心底依旧残留着刚才独自收拾残局时细碎的失落。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江叙刚刚的模样。褪去有些刻板规整的迷彩服，换上简单干净的黑色短袖，整个人松弛又利落。没有人群里淡淡的疏离，只是周末里，一个温柔的少年。

好像连语气都比平日里更温和一点。

他还叮嘱她注意安全了……真好。

林岁岁不敢奢望太多，一点点就够了。

她不敢奢望朝夕相伴，不敢奢求格外偏爱，应该是小时候留下的后遗症吧，爸爸妈妈都下意识得偏爱弟弟。久而久之，她也不再敢奢求什么了。

公交车停在商圈门口。

推开车门下车，迎面扑来的是商业街热闹的气息。人声鼎沸，车流平缓，街边的奶茶店、甜品店、文创小店依次排开，彩色的大招牌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周末的人流量大，随处可见结伴说笑的年轻人。

夏语桐就站在文创店正门口，瞥见她，立刻挥着手小跑过来。

“岁岁！”

女孩扎着高马尾，穿着一身白连衣裙，明媚漂亮。她一把挽住林岁岁的胳膊，亲昵地靠过来。

“可算来了呀，我都等你好几分钟了！”

“路上公交车急刹，耽搁了一下。”林岁岁笑着解释。

夏语桐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本公主不和你计较。”

“噢，对了！你刚才偶遇江叙了对不？”

“……嗯。”

“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才在街上看到他了，随口就问了几句，他说偶遇你了！你俩真够有缘的！”

林岁岁被她说得脸颊发烫，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别乱讲！就是出门刚好在路口碰到而已，他骑单车去书店买资料，我们顺道说了两句话就分开了。”

“行行行，顺路！”夏语桐笑着妥协，眼底的打趣却半点没收住，“你每次都这么说，但他对你的特殊对待，全班眼睛不瞎的都看得出来，就你还装。”

林岁岁无言以对。

她好像没办法反驳。

因为连她自己都知道，江叙对她，好像真的从来和别人不一样。

两人并肩走进文创店。

店内冷气开得很高，干净敞亮，装修是治愈系奶油色。墙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明信片、手账本、徽章、钥匙扣等等，琳琅满目的小物件精致又可爱。轻音乐缓缓播放，混着点淡淡的白茶香薰味，让人身心放松。

周末人多有些拥挤，不少的年轻人穿梭在货架之间，细细挑选着心仪的小物件。

夏语桐拉着她一路闲逛，从文具区逛到饰品区，叽叽喳喳说着款式、颜值和性价比。林岁岁耐心陪着她，偶尔抬手翻翻精致的明信片，目光落在一张张印着晚霞、梧桐树的插画上。

“岁岁你看这个！”夏语桐举起一对星星和月亮的金属徽章，眉眼亮晶晶的，“超好看对吧？我买一对！我们一人一个吧，当作纪念好不好？”

林岁岁看着她雀跃的模样，点了点头：“好呀。”

朋友之间的友谊简单又纯粹，一枚小小的徽章、一起逛一次街，就能拉近彼此的关系。

两人逛完整家店，挑了几本封面印着夏日风景的笔记本和明信片，还有那一对徽章，排着队结完账就走出店铺。

夏语桐伸了个懒腰，挽着她就往街角的甜品店就去，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感慨：“说实话，这六天我真的熬麻了，每天六点多就要起床，才站了两天军姿就站到腿麻，还有一个月耶！太阳晒得人头晕眼花的，是真的绝望！不过还有个看点，就是每天都看江叙照顾你！”

林岁岁脚步微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提纸袋的边缘。

“其实全班女生私底下都羡慕你。”夏语桐轻声说，语气有些羡慕，“上周休息的时候，隔壁班女生专门过来打听他的联系方式，他直接委婉拒绝，半点余地都不留，转头却记得你不能久晒，提前给你备着冰凉贴。你别说，我还真有点羡慕了，我啥时候才能也遇到一个呀？”

晚风轻轻吹过耳畔，温柔的话语落在心底，漾开层层细碎的甜。

林岁岁沉默片刻，轻声开口：“会有的，他应该只是性子温柔吧……只是对我细心一点。”

林岁岁听着这牵强的解释，自己都有些不信。

“你自己骗自己也就算了。”夏语桐无奈地戳了戳她的胳膊，“细心分人的，换作旁人，他连多说一句都嫌麻烦，也就对你这样。”

林岁岁垂眸，视线落在脚下平整的地面上，藏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不是感受不到那份独一份的偏爱，只是十六岁的自己，总习惯地收敛心意，她不被父母在意太久了，久到甚至不敢轻易戳破心中那层薄薄的隔阂，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说话间，两人已经踏入甜品店。

店内暖黄色的灯光很柔和，桌椅摆放宽松，空气中飘着奶油与果茶的香味。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夏语桐熟练地点了两份芒果绵绵冰，又加了两杯青柠气泡水，一看就没少来。

甜品上桌，细碎芒果果肉铺在雪白冰沙上，一口下去，暑气尽数消散。

夏语桐舀起一大勺冰沙，含糊着和她闲聊：“明天假期结束，又要恢复军训了，听说明天要全年级方阵彩排，运动量更大，到时候肯定更累。”

一想到烈日下无休止的齐步走、立定转身，林岁岁轻轻叹了口气，戳了戳碗里的冰沙。连日的暴晒，后颈还留着浅浅晒红，一遇热就难受。

“希望明天阴天，少晒一点。”她小声念叨。

“想倒是想得美，天气预报说明天大晴天，紫外线更强。”夏语桐打趣她，“到时候又要靠江叙悄悄帮你挡太阳咯。”

林岁岁被说得耳根又泛起薄红，低头小口吃冰沙，不再接这个话题。

两人坐在甜品店里聊了许久，从班里同学的趣事，聊到开学后的分科意向，又说起各自喜欢的书籍、小众歌手，好朋友之间无话不谈。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夕阳染着粉，街边路灯依次亮起，周末的商业街热闹不减。

待到两人吃完甜品走出店铺，已经将近五点。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不然我姥姥该担心了。”林岁岁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轻声说着。

“我也差不多要回去。”夏语桐挥了挥手，“明天军训见，记得多带两盒冰凉贴！”

两人在公交站台分开，一个去东边小区，一个向西返程。

林岁岁独自登上返程的公交，车厢里的人比午后多了些，她依旧选了靠窗的座位，手里提着装满文具、徽章的纸袋。

窗外暮色渐浓，街边灯火连成连绵的一片。

她点开朋友圈，指尖下意识下滑到江叙的主页，那条黄昏操场的照片依旧静静置顶，没有新增的动态。

心底掠过一丝遗憾，今天匆匆偶遇，没能多说几句话。

回到小区时，天色已经沉下来，楼下梧桐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她慢慢走上楼道，声控灯层层亮起，但没有了那日傍晚有人遥遥等候的身影。

开门进屋，蒋丽莲正在准备晚餐，看见她提着几袋东西回来，笑着上前接过纸袋翻看。

“出去逛了一下午，倒是买了不少文具。”

“明天要用，提前备齐好点。”林岁岁换鞋落座，伸手接过姥姥递来的温水。

晚饭清淡，很简单两菜一汤，褪去外出一下午的疲惫。饭后她主动收拾碗筷，回到房间关上房门，林晨轩永远躲在房间里，不肯跟林岁岁说话。

她叹了口气，将今天买到的明信片、笔记本一一摆在书桌上，那对徽章被她小心放进笔盒内侧。

书桌台面暖光铺开，她摊开习题，笔尖落在纸面上，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飘向午后的偶遇。

少年骑着黑色单车停在梧桐树荫下，黑色短袖衬得身形清挺，一句叮嘱，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犹豫许久，她还是点开微信对话框。

指尖反复删减文字，删了又写，最后只敲出一句简短的问候。

（我下午逛完街回来了，你资料买好了没？）

发送之后，她将手机倒扣在桌面，指尖轻轻抠着书桌木纹，心底生出几分忐忑。

江叙回复消息不算快，大多是刷题间隙才会翻翻手机。她安静写了半页数学题，手机才轻轻震动一下。

她立刻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他利落的回复。

（嗯，资料已经买完，到家很久了。逛街顺利吗？）

简单一句询问，藏着恰到好处的在意。

林岁岁盯着屏幕，眉眼不自觉弯起，指尖飞快回复。

（挺顺利的，和语桐逛了文创店，买了几本笔记本。就是公交车中途急刹，东西撒了一地，收拾了好一会儿。）

没过几秒，消息再次传来。

（下次坐车抓好扶手，急刹容易磕碰。）

林岁岁心口一软，敲下一个“好”发送出去。

对话框就此沉寂，没有再的多闲聊。

放下手机，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写完剩余习题。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小区里的声音慢慢消散，只剩下晚风穿过树叶音“簌簌”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夏日微弱的蝉鸣。

全部习题写完，已经将近十点。

洗漱完毕躺到床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海里还是午后街角的画面。

十六七岁的小心思从不会轰轰烈烈，全部藏在梧桐树下，悄悄铺满整个盛夏。

她侧过身，闭上眼睛，静静期待着次日清晨的阳光，和人群里一眼就能望见的少年……

一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