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

江叙轻声的叮嘱，像一缕轻轻的风，在她心底飘飘散散。

她还站在台阶下，抬头仰望着台阶上的少年，晚霞落在他的肩头，将他冷白的肤色托出一丝暖。平日里疏离冷淡的眉眼也在此刻柔和许多。

“谢谢。”林岁岁指尖不自然地捏住校服下摆，蓝白的布料皱巴巴的。

江叙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会，“嗯，军训的太阳很烈。”

说完，他单手拎起身侧的单肩包，没再多停留，转身踏着楼梯缓步离开。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身边的夏语桐凑上来，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的天呐岁岁，我算是彻底看清了，江叙对你绝对不一样！刚才那么多同学一起放学，他就单单停下来跟你说话，还怕你晒伤。”

林岁岁慌忙收回目光，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只是随口提醒而已，你别多想了。”

“随口？”夏语桐挑眉“那他怎么不来提醒我？昨天一堆女生围上去问他军训的事，他三两句话就打发完了，都懒得多看人家一眼，换成你就能停下单独嘱咐了，这谁看不出差别，就你还在这自欺欺人。”

两人并排走出校门，街边路灯依次亮起，光线铺在人行道上。街边小摊淡淡的烤肠香气飘来，沿途都是结伴的学生，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一路上夏语桐絮絮叨叨，生怕林岁岁准备不全明天会遭罪。林岁岁一边应声，一边思绪飘远到江叙的身影，还有那句“有事随时找我”反复在脑海里回荡，脚步都轻快不少。

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客厅还亮着柔和的白炽灯。蒋丽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她进门，立刻放下手中的遥控器，笑着招呼：“岁岁回来啦？明天就要军训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我下午去超市给你买了一些防晒，还有降温的冰凉贴，都放在你房间的书桌上了。”

“谢谢姥姥。”林岁岁脱下鞋子，换上一双粉嫩嫩的拖鞋，回到房间拿起那支防晒霜，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江叙的叮嘱。

她摸出抽屉里安静躺了一天的手机。屏幕亮起，聊天列表最上方是江叙。

两人的对话框依旧空白，昨晚通过好友申请后，也没有半分交谈的意愿。

林岁岁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心里反复纠结。要不主动发一条消息道谢？会不会显得太过刻意？会不会打扰到他？

她删改输入框里的文字，打了好几版：

（今天谢谢你提醒我军训防晒。）

（下午谢谢你跟我说防晒的事了。）

（谢谢你的关心，我会备好防晒的！）

每一句打完，少女盯着屏幕看几秒，又删掉。

太刻意了吧，而且已经晚了，说不定他现在正在刷题，贸然发消息太打乱他了。林岁岁轻轻叹了口气，退出聊天界面，将手机放到床头柜充电

但岁岁不知道的是，另一边的江叙，看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了很久，却终究没有主动发去消息。

收拾军训的行李时，蒋丽莲准备的冰凉贴、防晒、厚鞋垫等被她塞进帆布包里。

收拾完毕，她摊开数学练习册刷题，可笔尖落在纸上，视线却总不自觉飘向床头柜的手机，心底藏着一丝小期待，盼着屏幕能震动一下。

但直到深夜，安安静静，没有消息推送。

林岁岁有一点失落，却又很快平复心绪。江叙性子冷，平日里不爱和别人闲聊，要真主动发消息了才是奇怪呢，是自己奢求太多了。

洗漱过后躺在床上，她闭眼，脑海里全是这几日和江叙相处的画面：雨天递来的黑伞、弯腰捡拾散落曲奇的身影、晚自习耐心讲题的侧脸、课间并肩整理的名单、下午时温柔的叮嘱。

一桩桩，一件件，是属于少女的青涩心动，伴着睡意，缓缓坠入梦境。

一夜无梦。

次日天还未亮透，林岁岁便被闹钟唤醒。窗外天刚蒙蒙亮，天边有一层鱼肚白，空气微凉。

她快速洗漱，简单吃过早餐便匆匆赶往学校。

街道上还没有多少人，零星可见穿着校服、背着军训包的学生，每个人脸上都混杂着忐忑，讨论着站军姿、走队列、烈日暴晒的种种烦恼。

抵达教学楼时，班级里没有多少人，倒是夏语桐今天罕见的提前到校了。同学们背着鼓鼓囊囊的包，三五成群，互相调侃着对方带的军训用品，林岁岁能听见几句“你这带的啥呀？好幼稚哦！”。

她走进座位放下帆布包。江叙一如既往来得早，安静坐在靠窗的位置，桌前摆着水杯，手里捧着一个本子在看，很认真，形成一片独属于少年自己的天地。

夏语桐见她落座，有点贱贱的凑过来，掏出兜里的有点幼稚的小公主冰凉贴分给她两张：“快贴上，等下操场要暴晒，我看了天气预报，绝对要晒得头皮发麻，提前备好能好受点。”

林岁岁接过冰凉贴，嘴角抽了抽，但还是道谢了，心底还默默期待今日军训能有和他偶遇的机会。

没过多久，班主任抱着一堆军训服走进教室，高声安排事宜：“所有人听好，二十分钟后全部到楼下操场集合，按照昨天登记好的方阵名单站队，那些迟到的要通报批评，所以千万不要迟到！水杯要随身带好，身体不舒服更要第一时间跟教官报告，不要硬撑，出了问题学校不负责！”

全班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其中不免有几句吐槽。同学们拿起帆布包起身排队，其中还有一些着急等待还未到班同学的人，大多数同学都已经随着人流下楼了。

偌大的操场一览无余，四周只有几棵稀疏的梧桐树，朝阳缓缓爬升，阳光逐渐变得灼热，落在皮肤上，很快燥热起来。

各班按照原先定好的方阵有序列队，林岁岁和夏语桐站在方阵中段，她下意识抬眼往前看，一眼便看见站在前排靠左位置的江叙。

少年身姿挺拔，脊背笔直，站姿标准得无可挑剔，一身统一的迷彩服穿在他身上，反倒衬得身形愈发利落。周遭不少女生悄悄侧目，小声讨论他的长相和身型。

林岁岁收回目光，指尖不自觉攥紧背带，暗自庆幸至少同处一片方阵，抬眼便能看见他。

很快，几名身着军装的教官走到方阵前方，口令响彻整个操场。

“全体立正！稍息！站军姿半小时，不许乱动，不许低头，目光平视前方！”

命令落下，同学们虽然嘴上吐槽，但还是立刻挺直腰背，一动不动站定，整篇操场顿时只剩落叶的“沙沙”声。

太阳愈发毒辣，阳光毫无遮挡倾泻而下，铺在塑胶跑道上，热浪翻涌，仅仅站了不到十分钟，额角就不断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偶尔有滴进眼睛里，很难受。

林岁岁老老实实站着军姿，后背很快闷出一层薄汗，防晒霜混着汗水糊在皮肤上，又闷又热，她暗暗吐槽姥姥买的不怎么实用。双腿站得微微发酸，她咬牙坚持，视线偶尔会飘向前方那道挺拔身影。

江叙站得稳，自始至终没有半点晃动，连额角滑落的汗珠都只是微微眨眼避开，完全不曾抬手擦拭，自律得可怕。

身旁有女生体力不支，偷偷晃了晃身体，被教官看见，厉声警告，吓得全场更加安静，没人再敢随意动弹。

又坚持十分钟，热浪裹着燥热扑面而来，林岁岁只觉得脑袋阵阵发晕，眼前阵阵发黑，四肢软软的，胸口闷得快喘不上气。冰凉贴被体温捂得温热，完全失去降温效果，口干舌燥的，连抬手力气都快要耗尽。

她强撑着稳住身形，指尖微微发颤，视线开始模糊，教官的口令好像都隔着一层薄雾，轻飘飘地听不真切。

江叙余光留意到身后女孩状态不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不动声色观察片刻，见她身子微微摇晃，额头冷汗不断往下流，已经快中暑了。

趁着教官转身训斥（5）班方阵的间隙，江叙借着调整站姿的小动作，不动声色地往侧边挪了半步。

他站位稍稍偏移，恰好能将一大片树荫的阴影完整笼罩在林岁岁身上。

原本直直晒在她身上的阳光，被少年尽数遮挡，燥热感减轻，树荫落在肩头，缓解了几分窒息般的闷热。

林岁岁茫然间只觉得头顶光线突然柔和了，灼热的日光消失些许，胸腔里眩晕缓和一丝，她抬眼往前望，恰好看见江叙后背迷彩色的布料早已被汗水浸透，深色水渍印在衣背上格外清晰。

少女心脏猛地狠狠一颤，一股暖意冲散周身燥热与疲惫，眼眶微微酸涩。

偌大的操场，所有人都自顾不暇，他却会留意到她体力不支。

她望着少年的身影，连双腿发酸、脑袋发晕都暂时抛到脑后，心底藏着悸动。

没过几分钟，教官折返回来，扫视全场，一眼瞥见江叙偏移的站位，高声开口：“前排靠左那个男生，站位对齐，不许挪动！”

江叙闻声微微颔首，轻声应声“是”，挪回一点原本的位置。

遮在林岁岁头顶的阴凉瞬间消失大半，阳光重新落回身上，又变得闷热。

夏语桐也察觉到刚才的变化，侧过头用气音小声说：“岁岁你看见了吗？江叙刚刚特意挪位置给你挡太阳！”

林岁岁轻轻点头，没有出声回应，生怕被教官抓住，眼底却漾开一层水光。

半小时军姿终于结束，教官“原地休息”的声音刚刚落下，全场瞬间垮下来，所有人纷纷弯腰揉腿，拿起水杯大口灌水，此起彼伏的喘气声填满整个操场。

林岁岁双腿发麻，蹲下身拿出帆布包里的水杯小口喝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

她视线锁定前排，江叙正站在梧桐树下，单手拧开水杯喝水，阳光落在他下颌线条，滴落的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江叙。”她走到他身侧，声音很小，不敢抬眼直视他，“刚刚……谢谢你啊。”

江叙放下水杯，侧过头看她。

“刚才站军姿，你特意挪位置帮我挡太阳，我都看见了。”

江叙垂眸，清冷嗓音响起：“不用道谢，你刚才脸色很差。”

“我现在好多了。”她弯了弯嘴角，抬起眼对上他漆黑眼眸，“开学这几天都麻烦你了。”

“小事。”江叙淡淡应声，“要是等下站队列又头晕，直接跟教官说，不用硬撑。”

两人并肩站在树下，身旁不断有路过的同学频频侧目，小声议论，目光里满是诧异。大家都清楚江叙不爱和女生亲近，此刻居然在安静听这个女生说话，区别对待一目了然。

不远处，几个原本打算上前送水的女生停下脚步，看着树下两人独处的画面，悻悻地转身离开。

江叙余光瞥见一旁驻足观望的人群，微微侧过身，半个身子挡在林岁岁身前，隔绝掉那些探究打量的视线，低声开口，“先回方阵吧，教官要集合练齐步走了。”

“好。”林岁岁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夏语桐见她回来，立刻凑上来激动不已：“我的天！刚才那些女生想找他说话都不敢，就你单独跟他站在一起聊天，这待遇真的是独一份呀！”

林岁岁嘴角抑制不住上扬，轻轻地“嗯”了一声，脑海里疯狂回放方才两人近距离相处的画面。

很快教官吹响哨子，全员集合练习齐步走。

重复枯燥的摆臂、踏步练习持续了一整个上午，阳光越来越毒，不少同学陆续出现头晕、晒伤的情况，被教官统一安排到一旁树荫休息。

林岁岁谨记江叙的叮嘱，一旦脑袋发昏便放慢脚步调整呼吸，撑住训练，视线却总会下意识往前排瞟，寻找那道身影。

午休时间，全体学生统一前往食堂就餐，人群浩浩荡荡涌入餐厅，喧闹四起。林岁岁和夏语桐打完饭菜，习惯性朝着平日里的位置走去，刚坐下，便看见斜前方单独一桌的江叙。

他独自坐着，面前简单一荤一素，安静低头用餐，周身自带一层清冷气场。

夏语桐用胳膊碰了碰林岁岁，小声调侃：“要不咱们端着餐盘过去一起坐？”

林岁岁连忙摇头，脸颊微红：“别！咱别打扰他吃饭。”

嘴上这么说，吃饭时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飘。

午休只有短短的四十分钟，不少学生干脆趴在食堂餐桌补觉，还有人坐在操场树荫下乘凉聊天。林岁岁和夏语桐坐在操场边角的长椅上，拆开冰凉贴互相贴上，闲聊着上午军训发生的趣事。

聊着聊着，夏语桐忽然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你看，那有人去找江叙搭话了。”

林岁岁心头一紧，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

两名（6）班的女生手里拿着冰镇饮料，站在江叙面前，笑容腼腆，好像在邀请他下午训练结束后一起回教学楼。

林岁岁静静看着，指尖无意识攥着长椅边缘，心底泛起一丝细微酸涩，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

她看见江叙微微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眉眼淡漠，轻轻摇了摇头，简短说了两句话，便侧身绕过两人，独自走向教学楼方向，也没收下对方递来的饮料，没给半分情面。

两名女生站在原地，神色落寞，转身离开。

目睹完整全过程，林岁岁心底那点酸涩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欢喜，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看见没，全年级多少女生主动靠近他，他全都拒绝，一点机会都不给，唯独对你不一样。”夏语桐在一旁啧啧称奇，“岁岁，你真的不一样！”

林岁岁垂眸没说话。

下午的训练强度比上午更甚，新增站军姿、原地踏步、方阵合练，烈日高悬头顶，几乎没有片刻阴凉。

训练中途短暂休息，所有人四散散开补水乘凉，林岁岁蹲在树荫下翻找水杯，忽然身侧落下一片阴影。

她抬头，江叙站在她面前，掌心递来一瓶未开封的常温矿泉水，清冷嗓音响起：“你水杯水喝完了，这个拿着。”

林岁岁愣住，慌忙摆手推辞：“不用不用，我等下去饮水机接水就好。”

“我包里还有一瓶。”江叙将矿泉水轻轻放到她手边地面，顺势坐下，与她隔着一小段距离，目光落在她的耳尖，“防晒记得及时补，下午紫外线更强。”

“今天真的麻烦你太多次了，挡太阳、提醒我身体、还给我水……”林岁岁小声说着，心底有些过意不去。

江叙侧头看向她，漆黑眼底盛着柔光，语气平淡却认真：“不算麻烦。”

简单四个字，轻飘飘落在耳畔，却在林岁岁心底掀起涟漪。

夏语桐识趣地拉着旁边的同学走远，刻意留出二人独处的空间，远远靠着树干偷偷观望，眼底满是吃瓜笑意。

两人安静坐了片刻，没有过多繁杂对话，却半点不觉得尴尬，这种无声氛围，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

很快集合哨声吹响，下午最后一轮方阵合练即将开始。

江叙率先起身，伸手轻轻扶了一把林岁岁的胳膊，拉她站起身，低声叮嘱：“等下坚持不住别硬撑，跟我说。”

说完，他转身快步回到前排站位。

指尖残留着他掌心微凉的触感，林岁岁站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胳膊上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留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夕阳西斜，一日军训训练终于落下帷幕，教官解散队伍，所有人如释重负，拖着疲惫酸痛的身体，成群结伴往教学楼走去。

天边重新铺满温柔晚霞，和昨日傍晚的景色如出一辙，粉橙霞光笼罩整片校园，褪去白日毒辣燥热，晚风重新变得轻柔舒适。

林岁岁背着沉甸甸的帆布包，双腿酸胀发软，慢慢跟在人群后方，夏语桐走在身侧不停吐槽今天暴晒有多难熬。

走到教学楼楼梯口，一道熟悉身影等在台阶旁。

一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