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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感娃娃(5)

随性文章(书名已改)

学生会会议室里,空调开得足,沈渡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月度总结的提纲。各部门部长陆续入座,他扫了一眼签到表,目光在“江屿”两个字上顿了一下。外联部的名额,又是来旁听的。这人一个金融系的,把学生会当选修课蹭,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江屿进门的时候端了杯咖啡,径直坐到长桌斜对角的位置。那个位置刚好在沈渡的余光范围之内,不用转头就能看到。沈渡低头翻提纲,假装什么都没注意。

会议进行到一半,轮到沈渡做部门总结。他站起来,清了下嗓子,开始汇报。前面两分钟还算正常。第三分钟的时候,小腿上忽然传来一阵痒意,像是有人拿指尖沿着他的小腿肚慢慢划了一道。

他声音顿了一下,手指攥紧了提纲的边缘。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斜对角——江屿正托着下巴,一脸认真地听汇报,右手放在桌上,左手垂在桌面以下。旁人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沈渡知道那只左手绝对没闲着。他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念。第四分钟,小腿上的触感往上移了,移到膝盖窝,不轻不重地画了个圈。他膝盖一软,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左手猛地撑住桌面。

“沈渡?”主席抬头看他,“又不舒服?”上次例会的“没休息好”还记在账上,主席的眼神已经带了点关切过度的意味。

“没有,”沈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腿,腿站麻了。”

旁边宣传部部长是个直性子,接了句:“站麻了你就坐着讲呗。”沈渡摇头,深吸一口气继续。他不敢看江屿,但他能感觉到斜对角投来的那道视线——带着笑意,又轻又热,像猫在晒太阳的时候懒洋洋地甩了一下尾巴。

他加快了语速,把剩下的内容压缩在一分钟内讲完,然后一屁股坐下去,后背全是汗。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偷偷掏出来看了一眼。

宝宝:讲得不错,老婆。

他扣上手机,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飘向斜对角。江屿冲他眨了眨眼。沈渡差点呛到。

散会的时候沈渡走得飞快,但还是被江屿在走廊里截住了。江屿靠在墙上,手里捏着那个巴掌大的娃娃,漫不经心地用拇指摩挲娃娃的头顶,沈渡的头皮立刻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像有人在给他顺毛。

“走这么快干嘛。”江屿的语气轻描淡写。

沈渡停住脚步,转过身,表情努力维持在三年前的初始设置上——冷淡、疏离、别惹我。

“你到底想怎样。”

“没想怎样。”江屿把娃娃翻过来,看着娃娃后背上绣的那两个小字,又翻回去,“就是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不去。”

“真不去?”

“不去。”沈渡伸手去抓娃娃,“你把那个还给我。”

江屿往后一让,把娃娃举高,另一只手毫无预兆地伸过来,捏住了沈渡的耳垂。沈渡浑身一颤,膝盖差点软下去,他一把扶住旁边的墙壁才没滑到地上,声音都变了调:“江屿——这是走廊!你、你别在这儿——”

“走廊怎么了?”江屿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你那个室友,老周是吧?他刚才在走廊那头看了咱们好几眼。”

沈渡猛地回头,走廊尽头空无一人。他转回来,对上江屿似笑非笑的脸。“骗你的。”

沈渡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这个人什么。他推开江屿,转身往楼梯间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食堂,十二点,别迟到。”然后飞快地下了楼。

江屿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娃娃,笑了一声。

食堂里人声鼎沸。沈渡挑了角落的双人座,把餐盘往面前一放,表情像来开学术会议。江屿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不是对面,是旁边——膝盖在桌布底下蹭到他的腿,沈渡往里面挪了半寸,他又贴上来半寸。

吃到一半,沈渡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坐对面去?”

“不能。”江屿夹了块红烧肉放到他盘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八百遍,“你太瘦了,多吃点。”

沈渡瞪着那块肉,耳朵又开始泛红。他不知道江屿有没有注意到,网恋那三个月里他随口说过一次,说自己食堂的红烧肉总是抢不到。就那么一次,这个人记住了。他低头把肉吃了,嚼了半天,咽下去之后小声说了句“还行”。

江屿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沈渡忽然停下来。“你周六有空吗?”

江屿转头看他。沈渡的目光飘在旁边的公告栏上,假装在看社团招新海报。“有个新开的甜品店,买一送一。我一个人吃不了两份。”江屿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坏笑,是真的笑了,眉眼都弯起来的那种。“你约我?”“不是约你,”沈渡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不想浪费。”

“行,不是约我就不是约我吧。”江屿把娃娃从兜里掏出来,当着沈渡的面亲了一下娃娃的额头,然后揣回去,拍拍口袋,“周六,几点?”沈渡的耳廓红到近乎透明:“……下午两点。”

那天晚上,沈渡的宿舍。

老周打着游戏,余光瞥见沈渡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中国古代文学》,翻了二十分钟没翻一页。手机屏幕亮着,他低头看一眼,打字,嘴角翘一下,又飞快地抿回去。再低头看一眼,又打字,耳廓慢慢泛红,像被什么人在屏幕那头掐着耳朵尖往上染色。

老周忍了四十分钟,终于没忍住:“沈渡,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渡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水杯里。他扣住手机,转头,声音镇定得堪称完美:“没有。”

“没有你天天对着手机傻笑?没有你每天晚上蒙着被子发语音?没有你——”

“你游戏死了。”沈渡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屏幕。

老周低头一看,角色果然灰了。他哀嚎一声,手忙脚乱地切出去,嘴里还在嘟囔:“你肯定有事儿,你等着,我早晚抓到。”

沈渡没理他,把手机拿起来,看到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宝宝:周六穿那件白衬衫。

小鱼:哪件?

宝宝:大一辩论赛你穿的那件。

沈渡愣了一下。大一辩论赛,他们是对手。那场他赢了,江屿拿了最佳辩手。他在台上领奖的时候往台下看了一眼,江屿坐在观众席第二排,正抬头看他,那个眼神他记了很久——不是输了的不服气,是另一种东西。他当时没看懂,后来也一直没看懂。

现在他忽然有点懂了。

小鱼:你怎么记得我穿什么。

宝宝:你猜。

沈渡看着那两个字,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酸胀感,不难受,满满当当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住了很久,终于被他发现了。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三个月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小鱼”发的第一条消息是:“你的头像很好看。”他当时想,这个人的开场白好土。现在再看,眼眶有点热。

原来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周六下午两点,校门口。江屿到的时候沈渡已经站在门口了,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手腕。他看到江屿,下意识拽了一下衣摆,这个动作让江屿想起三个月前他第一次给“小鱼”发语音时说的话——“我有点紧张”。“小鱼”当时回他:“紧张什么呀,我又不会吃了你。”

现在想来,沈渡大概从那时候起就输了。

甜品店不大,暖色调的灯光,每张桌子上都摆着小盆栽。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间隔着一张巴掌大的圆桌和两份草莓蛋糕。店员端上蛋糕的时候热情地介绍了一句“这是本店的情侣限定款哦”,沈渡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不是——我们——”

“谢谢,”江屿微笑着打断他,“很可爱。”

店员笑着走了。沈渡拿叉子戳着蛋糕,不看江屿。“谁说跟你是情侣了。”

“我也没说啊,”江屿舀了一勺蛋糕送进嘴里,“我说蛋糕可爱。你想什么呢,老婆。”

沈渡的叉子戳穿了蛋糕。吃到一半,江屿忽然说:“大一辩论赛那次,我是故意输的。”

沈渡抬起头。江屿没看他,低头搅着杯子里的热可可,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你当时站在台上,紧张得一直掐自己的手心,我看见了。我想,要是我赢了,你肯定又要觉得我在针对你。”他顿了顿,笑了一下,“我当时想的是,让这个人开心一下。就一下。”

沈渡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吃了一半的蛋糕,草莓酱在白色瓷盘上晕开一小片红,像他此刻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到处都是甜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说我大一就注意到你了?说我觉得你翻书的样子很好看?说你每次从我身边走过去都不看我一眼,我就想——”

“就想什么?”

“就想让你多看我一眼。”

沈渡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那个位置,就是他大一辩论赛时掐过的地方。他一直以为没人看见。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伸手越过桌面,把江屿面前的热可可端过来,喝了一口。“太甜了。”他评价道,声音很轻。然后把杯子推回去。

江屿看着那杯被喝过的热可可,杯子边缘有一个极淡的唇印。他端起来,转了半圈,就着那个唇印印上去的位置,把剩下的喝完了。

“是挺甜的。”

沈渡别过脸看窗外,耳朵红得能滴血。但这一次,他没有躲。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渡坐在床边,脑子里还是下午的画面——甜品店的暖光灯,江屿低头搅热可可的样子,那句“就想让你多看我一眼”在他耳边转了一整路,怎么都甩不掉。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娃娃,拿出来,翻到背面,看着“沈渡”两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老周拎着外卖走进来,路过沈渡床边的时候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一个巴掌大的棉花娃娃,正脸朝下趴在地上。

“哎,这什么玩意儿?”老周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伸手掐了掐娃娃的腰,“做得还挺像你——”

沈渡的腰侧猛地炸开一阵酥麻,他一把抓住床沿才稳住身体,声音都劈了:“你别碰!”

老周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又翻到娃娃背面,眯着眼念出那两个字:“沈渡?这不就你自己嘛,你给自己做娃娃?你也太自恋——”

话没说完,沈渡一个箭步冲过来把娃娃夺走了。动作太快,老周被吓了一跳:“我去,你至于吗?一个娃娃而已,我又没给你弄坏。”

沈渡把娃娃护在怀里,喘着气,脸红得从耳廓蔓延到脖子,又从脖子一路烧进领口里。他说不出话,因为娃娃被老周掐过的那块腰侧正传来一阵一阵的酥麻,像有电流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他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别碰这个。”

老周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不碰。但你老实交代,这玩意儿是不是你对象送的?”

沈渡把娃娃小心地放回枕头底下,然后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说:“我自己买的。”

“自己买的你这么紧张?”

“……就是自己买的。”

老周眯起眼,忽然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行,自己买的。那我换个问题——你对象是谁?”

“没有对象。”

“沈渡,”老周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他从窗户偷拍的照片,像素不高但人物清晰——校门口,沈渡穿着白衬衫,正在拽衣摆,而他对面站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高个子男生,正低着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这人是谁?”

沈渡的表情裂了一条缝。

“这个、这个是——”他脑子里飞速运转,同时腰侧又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酥痒——江屿那个混蛋,一定又在摆弄娃娃,“是、是金融系的——”

老周替他补全了:“江屿。金融系那个江屿,对吧?那个天天来蹭咱们专业课、每次都坐你旁边的江屿。”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沈渡的肩膀,用一种“兄弟我都懂”的语气说,“行了,不用解释。挺好的,就是下次约会别站校门口,太显眼了。”

沈渡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老周已经转身回去打游戏了,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手机震了一下。

混蛋老公:娃娃刚才被人碰了?突然抖了一下。

沈渡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下,打字。

小鱼:老周发现了。

混蛋老公:发现什么?

小鱼:发现娃娃。还发现你了。校门口的照片。

那边沉默了好几秒。

混蛋老公:所以你室友知道你有对象了。

小鱼:他没说对象这个词。

混蛋老公:但他知道了。

小鱼:……嗯。

混蛋老公:那你承认了吗?

小鱼:我否认了。

混蛋老公:哦。

那个“哦”字过于简短,沈渡莫名觉得心虚。

混蛋老公:行吧,既然你不想让人知道——

小鱼:不是不想让人知道。

发送。撤回。再发送。

小鱼:不是不想。

小鱼:是还没准备好。

那边又沉默了。沈渡抓着手机,心跳比被老周抓包的时候还快。然后手机震了。

混蛋老公: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告诉我一声。

混蛋老公:不着急。

混蛋老公:反正你跑不掉。

沈渡看着那三行字,慢慢把手机贴在胸口。隔了很久,打了两个字。

小鱼:知道。

他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还是甜品店里江屿低头搅热可可的样子,那句“就想让你多看我一眼”在耳边转来转去。然后他把娃娃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背面,看着那两个字。打开抽屉,翻出一支极细的黑色马克笔,在“沈渡”两个字下面,很小很小地,写了一个“江”。

写完就盖上了,把娃娃塞回枕头底下,蒙上被子。

老周在床下喊:“这么早就睡了?才十点。”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声:“困了。”

老周耸耸肩,继续打游戏。他没听见被子里还有另一声极轻的、只有一个人能听见的动静——沈渡把脸埋在那个娃娃的头顶,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晚安,混蛋。

隔壁宿舍楼,江屿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那两个字,笑了一下。他把娃娃放在枕头旁边,关灯。晚安,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