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距离马嘉祺长眠山林,已经过去十二年。
张真源当年刚进第七哨兵基地的时候,还只是一名十七岁的新人向导。他刚入行,耳边最先传开的闲话,便是关于马嘉祺和丁程鑫的故事。
一开始所有人的论调都带着偏向。
同批的向导聚在长廊闲谈,都觉得马嘉祺太过自我,仗着自己天赋拔尖、先天残缺,死死捆绑住丁程鑫,一点点榨干对方的精神本源。年少的张真源耳濡目染,心里也下意识认定,整件悲剧的过错都在那名盲眼哨兵身上。
那时候他只听过碎片化的流言。只知道有一位高阶向导,为了安抚一个极易失控的哨兵,本源永久性破损,后来执意奔赴域外外勤,最后精神内核彻底耗尽离世;之后那名哨兵丢下基地所有编制,独自躲进深山,最后也死在了那片林子里。
最开始的几年,张真源对这件事只有片面的刻板印象,甚至心里隐隐带着一丝不满。他觉得丁程鑫本该拥有大好前程,明明可以留在基地,安稳晋升,不必为了别人赌上自己的一生。
他真正慢慢窥见完整真相,是在之后几年。
他慢慢在档案室整理旧档案,因为一次老旧文件归档的工作,翻出了尘封的卷宗。一份是马嘉祺的身体评估记录,另一份是丁程鑫逐年的精神损耗报告,还有丁程鑫手写的疏导笔记。
纸张已经微微泛黄。
丁程鑫密密麻麻记下了马嘉祺每一次精神暴动的诱因:强光、人群嘈杂、情绪冲击、模拟毒素。笔记边角空白处,还有他自己写下的私语,写清楚自己明知长期深度链接会不可逆地损耗本源,可他做不到放任马嘉祺独自被精神暴乱摧毁。
之后张真源又找到了当年季度考核的事件记录、域外突袭的外勤报告。
文字清清楚楚写明,当时域外据点向导人手紧缺,是丁程鑫主动申请顶上空缺;暴动来袭时,其余向导只挑负荷较轻的伤员疏导,只有丁程鑫揽下了被高阶毒素侵蚀、情绪冲击最剧烈的一批哨兵。他明知道自身屏障早已布满裂痕,依旧硬扛下一波波精神震荡。
随着接触的旧人越来越多,当年见证过整件事的总教官,后来在一次深夜和已经成长为正式向导的张真源聊起过往。
“最开始我也怪过马嘉祺的偏执,可后面才慢慢明白,他们两个人是双向困住了彼此。马嘉祺的世界只有丁程鑫一人,可丁程鑫从最开始,就选择了自愿献祭。马嘉祺后期明明察觉到对方日渐虚弱,拼命收敛自己的依赖,尽量减少精神索取,只是那时候损伤已经无法逆转了。”
教官叹了一口气。
“丁程鑫本可以拒绝外勤,可他放不下远在基地、独自熬着每一天的马嘉祺。他害怕自己若是推脱任务,往后马嘉祺再遇上强光刺激,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这番话彻底推翻了张真源年少时固有的偏见。
他才终于明白,这从来都不是一方索取、一方被迫付出的故事。
马嘉祺的偏执是刻在残缺里的本能,丁程鑫的隐忍是自己心甘情愿的抉择。一场悲剧里,没有绝对的加害者与受害者,只是命运将两个本就羁绊很深的人,绑进了哨兵与向导这套残酷的规则牢笼之中。
往后几年,张真源一路晋升,接手基地向导人事调度的工作。丁程鑫当年因为本源受损依旧要被迫参与高危外勤这件事,一直压在他心底。他拿着当年所有事件记录,联合几名资历深厚的老教官,向联邦总部提交提案。
提案内容很明确:
凡是精神本源存在永久性损伤、精神屏障破损的向导,必须划进高危保护名单,禁止外派至域外暴动区执行高强度任务;哨兵与向导绑定配对之后,要设置强制缓冲周期,避免长期不间断的深度精神链接,造成不可逆的透支。
前后耗时两年,这份条例才正式被联邦落实推行。
往后和丁程鑫拥有相同遭遇的向导,不会再被迫踏上一条献祭式的道路。某种意义上,这两个人的悲剧,换来了之后一大批向导的安稳。
条例落地之后的第三年,已经步入而立之年的张真源,抽了一个长假,独自驱车去往那片埋葬了马嘉祺和丁程鑫的山林。
秋日的风穿过层层树冠,树叶簌簌作响。
他顺着守林人的指引,找到了那棵老树根。树根四周常年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泥土松软,整片林地安静得不像话。
张真源在大树底下席地坐下。晚风掠过他的肩头,温温软软,像一层轻薄的精神屏障。一瞬间他好像忽然体会到,当年马嘉祺执着贪恋的,究竟是何种暖意。
他低头轻声开口,像是在和埋在泥土里的两个人对话。
“我终于把条例敲定下来了。以后不会再有第二个丁程鑫,为了一名哨兵,硬生生耗尽自己的余生。”
“年少的时候我误解过你们,只看见偏执,看不见藏在执念底下的愧疚与煎熬。现在我才算读懂整件故事。”
“你们困在旧时代的规则里走不出来,还好你们的结局,替后人破开了一道枷锁。”
他在山林待到日落时分。夕阳的余晖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一簇簇小白花上。
他知道这里没有墓碑,没有名字,世人再过几十年,依旧会遗忘这段往事。只有年年往复的晚风,年年盛开的野花,记得曾经在这里相守的两个人。
离开山林前,张真源折下一小段干枯的树枝,在树根旁浅浅刻下一行极淡的小字,不打算让旁人看见。
“一厢执念,一厢奔赴,以一场落幕,换往后岁岁安稳。”
回城的路上,晚风一路追随着车辆。
张真源恍惚觉得,那缕风是在道谢,也是在告别。
往后漫长岁月,第七基地一茬又一茬新人成长。大家只知道向导保护条例的由来,却很少有人清楚条例背后,藏着一段相爱相囚、归于山野的往事。
只有张真源一直牢牢守着这段回忆。等到他年老退役,每年秋天,他都会抽空进山一趟,坐在老树下,陪着一阵晚风,安静坐上一会儿。
曾经的爱恨、禁锢、亏欠都早已落幕。
一段遗憾的悲剧,最终化作了往后一代人的安稳。这便是这段故事,留在人间最后的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