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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晚风锚点

深夜的长廊顶灯亮得毫无遮挡,纯白的光线直直扎进马嘉祺眼底,视野顷刻消融成无边无际的混沌白茫,尖锐的痛感顺着视神经直冲颅腔,精神域不受控地掀起狂暴浪潮。可此刻心底汹涌的恐慌早已盖过生理的剧痛,他顾不上遮掩视线,踉跄狂奔,指尖胡乱扶着墙壁稳住失衡的身体,一路跌撞冲向通讯室。

通讯室的门半掩着,屋内几名负责人面色凝重,低声交谈的字句断断续续飘进马嘉祺耳中,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块,狠狠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域外据点遭遇大规模高阶暴动者突袭,大范围精神毒素扩散,多名向导强行超负荷疏导,出现重度精神衰竭……”

“其中一名高阶向导长期本源损耗,屏障本就有永久性碎裂,此次硬扛数波高强度精神冲击,精神内核彻底沉寂,医疗组全力抢救无效……”

马嘉祺停在门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僵硬冰凉,连呼吸都骤然停滞。他不需要听完完整的叙述,单凭 “长期本源损耗”“屏障碎裂”“内核沉寂” 这几个词,便瞬间猜到了那人是谁。

周遭所有声响都变得模糊失真,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眼底的白茫不断扩张,几乎彻底吞噬所有感知,滔天的戾气与绝望交织在一起,精神域轰然掀起毁灭性的狂澜,无形的威压从他周身炸开,通讯室门板轻轻震颤。

屋内的人察觉到门外汹涌躁动的精神波动,纷纷停下交谈,转头望向门口孤零零伫立的少年。总教官看见他惨白失色的模样,心头一沉,缓步走上前,放缓语气,尽量放柔声音,生怕刺激到濒临崩溃的马嘉祺。

“嘉祺,你先冷静,我们慢慢说。”

“是阿程,对不对。” 马嘉祺的声音干涩破碎,没有丝毫起伏,像是抽走了所有魂魄,涣散空洞的视线直直对准总教官的方向,哪怕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心底早已确认了那个残酷的答案,“外勤出事的向导,是丁程鑫。”

总教官沉默许久,沉重地点头,不忍直视少年瞬间崩塌的模样。

“据点突袭来得猝不及防,大批哨兵同时失控,现场向导人手不足,丁程鑫主动包揽了负荷最重的一批伤员。他明知自身本源早已亏空,屏障无法承受高强度冲击,依旧全程没有退缩,硬生生独自扛下数轮暴乱精神浪潮,等到支援抵达时,精神力已经彻底耗尽,域外随军医师用尽所有急救药剂,没能稳住他沉寂的内核。”

一番话落下,马嘉祺僵直的身体微微一晃,险些直直栽倒在地。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支撑自己,可身边空无一人,再也没有一双手会及时稳稳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从前所有细碎的画面此刻尽数在脑海翻涌:考核那天丁程鑫硬撑到脱力倒下、疗养期隔着玻璃虚弱的轻声安抚、离别前夜温柔抚摸他发顶的指尖、临走前那句等我回来。所有温柔的过往,此刻全部化作凌迟他心神的利刃。

是他日复一日的依赖,是他偏执无度的索取,是那场季度考核里毁灭性的精神冲击,一点点榨干了丁程鑫赖以生存的本源。丁程鑫本可以选择申请调休、拒绝外勤,可心底放不下他,始终心存牵挂,才会在外域不顾自身安危拼命疏导,最终落得精神彻底沉寂、再也无法归来的结局。

所有罪责,尽数系在他一人身上。

浓烈的自我厌弃与绝望死死包裹住马嘉祺,周身的精神威压越来越凛冽,走廊两侧金属扶手发出轻微扭曲的声响,眼看就要彻底爆发毁灭性暴乱。总教官连忙示意其余工作人员后退,独自留在少年身前,拿出医师调配的强效镇定药剂递到他手边。

“先服用药剂稳住精神域,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千万不要失控,一旦精神内核自我损毁,你连去往据点见他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一面。” 马嘉祺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喉头涌上浓重的腥甜,心底窒息般的痛楚不断放大,“我连好好和他道别都做不到,当初分开时,我还只顾着私心挽留,全然没有顾及他早已残破不堪的身体。”

他颤抖着接过药瓶,仰头吞下数粒药剂,苦涩的滋味填满口腔,却压不住心底撕裂般的疼痛。药剂缓缓起效,翻涌狂暴的精神浪潮稍稍平复,可心底那片荒芜的荒原,彻底失去了唯一栖息的晚风,再也没有半分暖意留存。

基地次日安排专属输送飞行器,允许马嘉祺单独前往域外据点送别丁程鑫。全程路程光线充足,常人眼中平稳开阔的沿途风景,对马嘉祺而言是无休止的酷刑,可他全程没有服用半粒镇定药剂,任由眼底白茫反复灼烧神经,所有生理痛苦,都比不上心底万分之一的悔恨。

域外据点医疗安置室安静冰冷,屋内只摆放一张简易病床,单薄的白布完整覆盖住床上人的身形。那缕他日思夜想、独属于丁程鑫的清淡气息,微弱得几乎消散殆尽,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马嘉祺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指尖微微颤抖,迟疑许久,才轻轻掀开一角白布。

丁程鑫安静躺在床榻之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往日温柔舒展的眉眼紧紧闭合,再也不会睁开眼望向他,再也不会轻声唤他的名字,再也不会铺开柔软的精神屏障,替他隔绝世间所有喧嚣与光亮。

少年缓缓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触碰对方冰凉的手背,往日温热柔软的肌肤,此刻只剩下刺骨的寒凉。他一遍一遍描摹丁程鑫的指骨,如同从前在遮光安抚室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只是这一次,再也不会有指尖温柔回握。

“我说过,等你回来,我会乖乖待在小屋,不再偏执缠着你,不给你添任何负担。” 马嘉祺的声音压抑哽咽,泪水不受控制落在丁程鑫冰凉的手背上,“我学会自己扛住强光,学会独自平复精神躁动,再也不榨干你的本源,你为什么不肯回来看看我。”

没有任何回应,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人破碎的低语,空荡荡的,无人承接他满心的悔恨与思念。

随军医师站在门外,低声告知马嘉祺后续安排,精神内核彻底沉寂的向导,无法长期保存躯体,三日后便会按照联邦统一章程进行火化,骨灰可以交由他带回第七基地安置。

马嘉祺轻轻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整日守在安置室病床边,寸步不离。白日据点屋外强光刺眼,他任由视野一片惨白,全程守在床边,低声诉说两人相伴的过往,把从前羞于说出口的愧疚、不舍、偏爱,全部讲给沉睡不醒的丁程鑫听。

夜里据点光线昏暗,他侧身躺在病床边的地面,紧紧贴着床沿,将脸颊靠在丁程鑫的小臂旁,如同从前遮光室里相拥休憩的模样。只是往日双向的温暖依偎,如今只剩他一人独自维系冰冷的陪伴。

三日期限转瞬而至,送别仪式简洁安静。马嘉祺亲手捧着小小的骨灰盒,盒身残留一丝极淡的、属于丁程鑫的气息,这是世间仅剩的、独属于他的晚风。飞行器返程途中,他将骨灰盒牢牢抱在怀里,一刻也不肯松开,涣散的视线全程落在盒子之上,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缕消散殆尽的暖意。

回到第七基地时,整片长廊日光倾泻而下,亮得刺目。过往无数次,丁程鑫都会快步走到他身侧,伸手替他隔绝刺眼光线,如今长廊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道温柔的身影奔赴而来。

马嘉祺独自抱着骨灰盒,一步步走向那间专属遮光安抚室,厚重的布幔依旧紧闭,屋内微弱的暖黄灯如常亮起,软垫、桌椅、丁程鑫遗留的薄外套全都维持着离别时的模样,只是这间小屋,彻底失去了它唯一的主人。

他将骨灰盒轻轻放在两人常靠的软垫中央,盘腿坐在一旁,指尖一遍遍摩挲冰凉的盒身。屋内再无精神丝线交织缠绕,再无温柔低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荒芜。

从前他弃世间光影,只为奔赴独属于他的晚风;如今晚风燃尽,世间光影、人间喧嚣,再无半分值得他奔赴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