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程鑫离开后的第一个黄昏,基地的秋风卷着凉意穿过长廊窗户,吹进常年紧闭遮光帘的安抚室。厚重的布幔依旧严严实实遮着天光,屋内那盏微弱的暖黄灯孤零零亮着,空气里往日两人交织缠绕的气息,正一点点随着时光淡去。
马嘉祺坐在往日两人同靠的软垫中央,指尖空荡荡的,再也抓不到熟悉的衣角,耳畔也没有时常响起的温和嗓音。从前他总嫌丁程鑫分出精神力去照料别人,偏执地想要独占对方所有的陪伴,可如今整间屋子只剩自己,无边无际的孤寂才真正铺天盖地将他吞噬。
他习惯性侧过头,朝着身旁本该有人落座的位置轻声开口,话音落下才猛然惊醒,身边早已空无一人。细碎的落空感顺着神经蔓延,视野明明没有强光刺激,却无端泛起一层薄薄的惨白,精神域悄无声息掀起一阵细碎的躁动。
医师临走前给的镇定药剂摆在桌角,玻璃瓶身泛着冷白的光。马嘉祺抬手触碰到冰凉瓶壁,心底生出浓重的无力。从前他根本不需要依靠药物,只要丁程鑫一缕精神丝线缠上来,再汹涌的暴乱浪潮都能瞬间平复,如今只能靠着药剂强行压制骨子里翻涌的不安。
他倒出一粒药丸含在舌尖,苦涩的味道漫开,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空落落的缺口。往后半年,没有人为他隔绝外界繁杂的情绪洪流,没有人在强光袭来时牵住他冰凉的手,没有人隔着昏暗灯光静静听他诉说眼底被白光灼烧的痛楚。所有煎熬,都要他独自全盘吞下。
白日里基地照常运转,训练、集合、会议一应流程不曾停歇。但凡走出安抚室,长廊、训练场、食堂无处不在的光亮都会击穿他脆弱的视觉神经,成片惨白吞没所有景物,人群浮动的喜怒哀乐如同尖锐的潮水,反复冲撞他本就不稳定的精神海域。
从前有丁程鑫守在身侧,一层柔软坚韧的屏障会提前替他过滤大半冲击,如今所有杂乱感知毫无阻隔直撞心底。有次集体晨间训练,露天场地阳光炽烈,不过短短一刻钟,马嘉祺便浑身发抖,太阳穴剧痛难忍,眼前白茫几乎吞噬全部神智,周遭哨兵慌乱的情绪不断叠加,精神域濒临崩溃。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去抓那道永远会及时出现的身影,指尖在空中空抓了几下,只捞到一片冰凉的空气。周遭众人远远看着他濒临失控的模样,下意识纷纷避让,没人敢上前半步,更没有人拥有丁程鑫那样包容且强大的精神力,敢承接他汹涌暴戾的波动。
马嘉祺只能踉跄着独自退回遮光安抚室,锁上门,蜷缩在软垫角落,依靠加倍剂量的药剂勉强平复翻涌的心神。蜷缩时手臂环住自己,复刻往日丁程鑫拥抱他的姿势,可肌肤相触的只有自己微凉的体温,填补不了半分心底的空缺。
夜里是最难熬的时刻。基地彻底安静后,所有白日被压抑的思念与恐慌尽数翻涌上来。马嘉祺不会开灯,任由屋内陷在沉沉昏暗里,一遍遍回忆和丁程鑫相伴的点滴:初次评估时对方温和克制的试探、毒素泄漏那日覆上后颈温热的手掌、考核前两人相拥静坐的深夜、隔离疗养期隔着玻璃微弱的交谈。
他一遍遍在脑海复刻丁程鑫独有的气息,反复描摹记忆里那人柔软的声线,以此对抗铺天盖地的孤寂。可记忆终究单薄,越是反复回想,越是清晰意识到,那缕支撑他整个荒芜世界的晚风,远在千里之外的域外据点,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基地里不少曾经议论过他们的向导,偶尔路过安抚室门外,能听见屋内压抑细碎的动静。有人心生不忍,敲门询问是否需要协助疏导,都被马嘉祺轻声回绝。他心底偏执依旧根深蒂固,除了丁程鑫之外,任何人的精神力量都只会带来刺骨的不适感,哪怕对方并无恶意,他也分毫不愿接纳。
旁人的安抚只是短暂缓解表层躁动,填补不了灵魂深处的缺口,反而会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世上唯有丁程鑫是独一无二的归宿。
日子一日日缓慢推移,秋意渐深,窗外树木叶片尽数泛黄,秋风昼夜不息拍打窗户。马嘉祺极少再参与集体活动,大部分时间都锁在安抚室中,怀里揣着一件丁程鑫临走前留下的薄外套,衣料上残留的清淡气息日渐稀薄,成了他唯一的寄托。
外套袖口被他反复摩挲,布料边缘已经微微起毛。他时常将袖口贴在鼻尖,贪婪捕捉快要消散的气息,涣散的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委屈与惶恐。他无数次后悔当初考核时放任自己失控,是他的偏执与残缺,硬生生耗尽丁程鑫的精神本源,才落得如今两地相隔、彼此都备受煎熬的局面。
偶尔基地会收到外勤队伍传回的简短通讯简报,上面只会标注全员平安,不会附带任何人的单独消息。马嘉祺每次听见通讯室传来外勤讯号,都会第一时间赶过去,安静站在门外等候,可简报里从来没有关于丁程鑫的只言片语。
通讯室的工作人员于心不忍,偶尔会悄悄告诉他一点零碎消息,说域外据点向导工作量繁重,每日要接连疏导多名受域外精神毒素侵扰的哨兵,休息时间少得可怜。
每一次听完,马嘉祺心底的愧疚便沉重一分。丁程鑫本就本源枯竭,屏障布满永久性裂痕,如今还要承担高强度的疏导工作,必定日日被疲惫与虚弱裹挟,可自己远在基地,什么都做不了,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无法送到对方耳边。
有一回暴雨突至,狂风裹挟雨水狠狠砸在安抚室玻璃窗上,巨大的声响混杂着低气压带来的人群压抑情绪,双重刺激让马嘉祺的精神域掀起数月来最猛烈的一次暴乱。眼底白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浑身骨骼酸胀刺痛,指尖不受控剧烈颤抖,药剂连续服用两粒都收效甚微。
他蜷缩在软垫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件薄外套,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喘息,脑海里只剩下丁程鑫的模样。他无比清晰地记起,从前每一次暴雨天气,丁程鑫都会留在这里陪着他,伸手捂住他的眼睛隔绝天光,绵长柔和的精神力缓缓抚平他心底所有风浪。
“阿程,我撑不住了。”
昏暗空荡的房间里,只有他自己沙哑破碎的回声来回飘荡,没有任何人回应。无边的绝望裹住他,他第一次真切恐惧,若是半年期满,丁程鑫因为持续透支身体,再也无法平安回到基地,他往后漫长余生,该如何独自熬过永无止境的白茫幻境与精神暴乱。
那场暴雨持续了整夜,马嘉祺一夜未眠,硬生生扛过整夜的精神躁动。天光微亮时,暴雨停歇,他瘫坐在软垫上,眼底布满浓重青黑,身形消瘦了一圈,怀里的外套被攥得满是褶皱。
漫长秋日在日复一日的思念、煎熬与自我拉扯中缓缓流逝,距离丁程鑫归期只剩最后一月。马嘉祺每日都会翻看基地外勤日程表,一遍遍默算剩下的时日,安抚室的墙面被他用极淡的记号,悄悄刻下每一天的印记,密密麻麻,铺满墙角。
他开始提前收拾这间小屋,仔细擦拭每一处两人曾经一同触碰过的物件,细心收好丁程鑫遗留的每一样小东西,想要等对方回来时,依旧能看见和离开时一模一样的昏暗小屋。可心底深处藏着一层无法驱散的隐忧,医师曾经说过,本源彻底枯竭的向导,一旦持续超负荷工作,随时会出现精神彻底沉寂的危险。
这份隐忧如同细小的冰碴,日夜扎在他心底,越是临近归期,越是坐立难安,哪怕只是一点细微的外界声响,都能轻易勾起心底的慌乱,精神域变得愈发敏感脆弱。
一日深夜,基地紧急外勤通讯突然响起,尖锐的警报声划破深夜寂静。马嘉祺瞬间从浅眠中惊醒,心脏骤然紧缩,一种不祥的预感死死攫住他的四肢百骸,涣散的视野瞬间化作一片刺目惨白。
他踉跄着冲出安抚室,不顾深夜长廊明亮的顶灯带来的剧烈刺痛,跌跌撞撞奔向通讯室,想要询问域外据点传来的消息,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 —— 千万不要是丁程鑫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