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对峙,终究以一场无声的绝望落幕。
宫尚角那句我有千百种办法留你一世,像一道冰冷的枷锁,死死锁断了季软卿所有的退路。
她不再哭闹,不再争辩,只是静静坐在床沿,任由泪水无声流淌。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只剩沉沉的死寂与荒芜。
宫尚角守在一旁,整夜未眠。
他看着她背对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的模样,看着她一夜僵冷、绝不松弛的脊背,心口酸涩胀痛,却半分不后悔。
他宁可她恨他、怨他、对他彻底心寒,也绝不放手,任她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长夜漫漫,两人一室相隔,却是咫尺天涯,冰冷对峙。
她不看他、不理他、不写一字回应他,用极致的沉默,对抗他极致的偏执。
这是她仅剩的、唯一的反抗。
天光破晓,晨霜落满窗棂,清冷的日光透过窗纸,浅浅洒进死寂的寝殿。
宫尚角晨起处理公务,终究还是舍不得逼迫太紧,悄然离去,留她一人在空荡荡的寝殿里。
殿内残留的暧昧余温早已散尽,只剩冰冷的空气和昨夜纠缠的难堪残影,处处都在提醒她昨日那场被药物操控、身不由己的荒唐与屈辱。
季软卿独自起身,单薄的素色寝衣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孤冷。
她缓步走到窗边,静静落座。双肩微微垂垮,脊背绷得笔直,是无声的倔强,眼底一片死寂,再无半分鲜活暖意。
无人知晓,她心底早已彻底绝望。
她不会说话,本就身如浮萍、无依无靠,如今连逃离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被困在这座华丽冰冷的牢笼里,被那个偏执深情的男人困住,余生好像只剩无尽的煎熬与拉扯。
不知静坐了多久,殿外传来轻快熟悉的脚步声。
宫远徵提着药箱,早早赶来角宫。
他心底一直记挂着昨夜的事,既好奇又愧疚,放心不下两人的状况,想来看看药效过后究竟闹成了什么样,更放心不下身子孱弱、性子怯懦的季软卿。
他轻轻推开殿门,踏入空旷安静的寝殿。
一眼便看见窗边独坐的少女。
晨光落在她苍白单薄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像,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与悲凉,死气沉沉,再无往日温顺柔软的模样。
宫远徵心头莫名一沉,放轻脚步走上前,试探着开口:“软卿姐姐?”
季软卿闻声,缓缓抬眸。
澄澈的眼眸里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寒凉的死寂。
她看着眼前的宫远徵,看着这个往日待她温和、教她识药、护她周全的少年,心底最后一点暖意彻底冷却。
是他。
是他拿出的药,是他亲手成全了宫尚角的偏执,是他帮着宫尚角,一同困住了无路可走的她。
往日所有的温柔善意,此刻尽数变成刺向她的利刃。
她抬手拿起桌边纸笔,指尖没有颤抖,只有一片死寂的平稳,一笔一划,字字用力,写尽心底积压所有的委屈、愤怒与失望。
【药是你给角公子的。】
【你和他一样坏。】
【我已经不会说话了,天生残缺,已然可怜。】
【你们明明都知道,我胆小、我无助、我无家可归。】
【可你们还是联手欺负我,逼我、困我、逼我顺从。】
一纸一字,句句泣血,字字寒心。
宫远徵看着那几行字,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僵住,少年清亮的眼眸瞬间蒙上浓重的愧疚与慌乱,心头猛地一堵,酸涩难言。
他喉结动了动,看着少女眼底彻底荒芜、再也不信任何人的模样,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懊悔。
他当初拿出药,只是心疼兄长多年孤寂,只是想让偏执到失控的兄长得偿所愿片刻,从未想过,会彻底击碎一个姑娘所有的希望与安稳。
宫远徵放下药箱,语气瞬间软了下来,褪去所有骄纵,满是愧疚与诚恳:“软卿姐姐,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欺负你。”
“我只是一时糊涂,只是见我哥执念太深、太过痛苦,才一时心软帮了他。我真的没有半点想要伤害你的意思。”
他急切地解释,眼底盛满愧疚,望着她冰冷无神的眼眸,咬了咬牙,抛出了自己唯一能弥补、也唯一的恳求:
“我知道你恨我们、怨我们,我不求你立刻原谅。但我可以弥补你。”
“你的失语之症,是旧伤郁结、心绪积郁所致,我能治好。我的医术,足以让你重新开口说话,恢复如常。”
他抬头定定看着她,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软卿姐姐,我治好你的失语,好不好?”
“只要你愿意留下来,好好待在宫门,陪在我哥身边,我立刻为你施针配药,彻底根治你的旧疾,让你往后能言能语,再无残缺。”
“我哥他真的很喜欢你,是拼了命、动了真心的喜欢。他只是不会爱人,只会用最笨拙、最偏执的方式留住你。”
“你留在他身边,他会护你一生安稳,无人敢欺,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归宿。你就当……成全他,也成全安稳的自己,好不好?”
季软卿静静看着他,听完所有的恳求与劝说,眼底没有丝毫松动,只有一片彻骨的寒凉与倔强。
她拿起笔,落笔干脆决绝,没有半分犹豫:
【不必。】
【我就算一辈子失语,一辈子不能说话,残缺一生,也绝不答应。】
【我宁肯终生无声,也绝不妥协留在这座牢笼里。】
【你们赢得了我的人,永远赢不了我的心。】
字字铿锵,宁死不屈。
她可以接受自己天生残缺,可以接受命运坎坷,可以接受颠沛流离,唯独接受不了这般被人强迫、被人禁锢的爱意。
这份爱太沉重、太偏执、太窒息,带着掠夺与禁锢,碾碎了她所有的尊严与自由,她分毫不想要。
宫远徵看着决绝的字迹,脸上的愧疚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少年执拗的认真。
他懂了。
温柔劝说、愧疚弥补,根本劝不动性子外软内刚的季软卿。
她看似温顺怯懦,骨子里却倔得要命,宁折不弯。
可他不能看着她一辈子失语郁结,不能看着她日日活在怨恨与痛苦里,更不能让她与兄长永远僵持对立、彼此折磨。
不管她愿不愿意,他都要治好她。
治好她的失语,至少往后她能开口说话、能争辩、能倾诉、能好好表达自己的心意,不必再靠着纸笔度日,不必终生背负残缺的遗憾。
这是他的弥补,也是他唯一能做的、对两人都好的成全。
宫远徵不再劝说,神色骤然认真肃穆,褪去所有少年稚气。
他上前一步,不等季软卿反应,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精准搭上她的脉络,专心为她把脉诊治。
脉象沉郁郁结、气滞淤堵,是常年心绪压抑、积郁成疾的旧症,再加上近日情绪大起大落、心神崩溃,郁结愈发深重。
“脉象更沉了。”宫远徵蹙眉低声自语,语气笃定,“旧疾加重,再郁结下去,不止失语,连心绪都会彻底积郁成疾,伤身损命。”
他抬眸看向满脸抗拒、用力想要抽回手腕的季软卿,语气坚定,不容拒绝:“软卿姐姐,由不得你不愿意。”
“我做错了事,我要弥补。你的失语我必须治好,不管你答不答应、留不留下,我都不能看着你一辈子残缺无声。”
话音落,他利落打开随身药箱。
各色珍稀草药、细密银针整齐罗列。
他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分拣草药、研磨药粉、调配汤剂,指尖翻飞,速度极快,神情专注认真。
配好内服汤药,他又取出寒光细密的银针,抬头看着满脸抗拒、眼底含泪却依旧倔强隐忍的少女,语气温柔却强势:
“忍一忍,扎针不痛,疏通郁结而已。”
“今日我便为你施针开脉,疏通你堵塞的声道经脉,再日日为你配药调理。”
“总有一日,我会让你重新开口说话。”
窗边日光清冷,少年执着行医诊治,少女倔强无声抵抗。
一方良药,是弥补,也是另一种强势的禁锢。
他们困住她的人,治愈她的残缺,却唯独治愈不了她破碎的心、挣脱不了她心底的恨与疏离。
角宫安稳无虞,却是她此生逃不开的囚笼。
深情是真的,偏执是真的,亏欠是真的,折磨,亦是真的。
这场始于执念与心动的拉扯,终究变成了两两煎熬,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