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濛濛,将整座临水亭台笼在一片湿冷的沉寂里。
卢令雪挺身挡在礼泰身前的那一刻,空气彻底凝固。她纤瘦的脊背绷得笔直,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不顾君臣尊卑的悬殊,不惧帝王雷霆怒意,执意要替身侧之人挡下这杯暗藏杀机的御酒。
在她心里,礼泰是救她于绝境、护她三载安稳的良人。当年盛帝猝然崩逝,朝堂杀伐不休,身为盛帝旧人的她深陷死局,是礼泰顶着莫大风险,为她谋划假死殉主的生路,带她远离皇城漩涡。三年封地相守,他待她温柔妥帖、事事包容,从无半分亏欠。今日纵使对面是九五帝王,她也绝不能让他因自己身陷险境。
陛下,一切过错皆在臣妇,与吴王无关,这杯酒该臣妇来饮。

她指尖死死扣住微凉的白玉杯沿,声音清浅却异常执拗,已然做好了以身赴险的准备。
可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骤然覆上杯身,稳稳按住了她的手。
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礼泰眉眼间一贯的温润彻底敛去,只剩沉沉冷色。他垂眸望着身前不顾一切护他的女子,眼底翻涌着心疼与动容。他护了她三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要让她挡在自己身前,替自己承接帝王的试探与杀机。
于他而言,卢令雪是他放在心尖宠护三年的王妃,是他甘愿忤逆君心、舍弃皇城权位也要守护的人,岂能让她替自己涉险?

令雪,退下。
他声音低沉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轻轻反手将她护回身后,宽阔的脊背稳稳替她隔绝所有风雨与锋芒。
不等卢令雪反应,礼泰已然抬手,指尖利落端起桌上那杯盛满的酒盏。澄澈的酒液在昏暗天光里泛着微凉的光,暗藏的凶险昭然若揭,可他眼底坦荡无畏,无半分迟疑、无半分惧色。
他立于亭中,身姿挺拔如松,直面高位上满心妒恨、偏执深沉的帝王,当着礼治的面,仰头、举杯、一饮而尽。
喉间辛辣冰凉的酒液滑入脏腑,无人知晓其中是否藏毒,可他神色从容坦荡,一袭华贵王袍衬得他风骨凛然,从头到尾,半分未怯。
一杯酒尽,他随手将空杯轻置石案,动作沉稳利落,没有丝毫慌乱。
简简单单一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他在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眼前偏执不甘的幼弟、告诉坐拥天下的新帝——三年相守,情深不负。他这辈子,无论风波几许、君威何惧、前路生死未知,都绝不会舍弃卢令雪半分。
亭间死寂蔓延,落雨声清晰刺耳。
礼治端坐原位,周身寒气骤然暴涨,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礼泰的一举一动,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温柔彻底覆灭,只剩下翻江倒海的猩红与蚀骨妒意。
他看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是四哥瞒着他,救下他殉节离世的姐姐;三年间,是四哥独占了他求而不得的温柔朝夕;今日殿前对峙,亦是四哥义无反顾,护下了他心心念念整整三载的光。
他空守皇城三载,对着一方空碑日夜思念、悔恨难安,为她空置六宫、荒芜余生,将她视作此生唯一的执念与救赎。
可到头来,他的姐姐,他年少晦暗岁月里唯一的光亮,满心满眼、生死相随的人,从头到尾,都坚定不移地属于别人。

四哥好魄力。
礼治缓缓出声,嗓音沙哑寒凉,裹着碎裂的自嘲与滔天不甘。他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帝王威仪之下,是濒临失控的偏执,

明知此酒凶险,依旧一饮而尽。为了她,四哥当真不惧忤逆朕意,不惧生死无常?
礼泰抬眸,坦然迎上他冰冷刺骨的目光,君臣对峙,兄弟交锋,毫无退让:

陛下,臣弟此生所求,从非权位荣华,唯愿护令雪一世安稳。当年是如此,今日是如此,往后余生,亦是如此。”

她为臣妇,是臣的妻,臣护她,理所应当。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身后的卢令雪怔怔立着,心头酸涩滚烫,眼眶悄然泛红。她望着身前挺拔坚韧的背影,三年朝夕相伴的温情尽数涌上心头,愧疚与暖意交织缠绕。
烟雨飘摇,三人对峙亭前。
礼泰的义无反顾、深情笃定,彻底摊开了他藏了三年的真心。
而礼治坐在高位,看着两人双向奔赴、彼此守护的情深模样,终于彻底看清——
这三年的错过与执念,从来都不是他一人的遗憾,而是他从头到尾,彻底出局的宿命。1
双向守护的情节真的好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