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浸满亭台,潮湿的寒意死死裹住周身,石案上那杯刚斟满的白玉酒盏,盛着澄澈酒液,在阴翳天光下静得诡异。
满亭死寂,唯有风声簌簌,压得人呼吸发紧。
礼治指尖轻抵杯壁,将酒杯缓缓推至礼泰面前。他面上是帝王待客的平和从容,眼底却沉淀着翻涌的阴鸷与妒火,那双曾只盛得下温柔与依赖的眼眸,此刻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旁人或许只当这是帝王赐下的接风薄酒,唯有卢令雪心底骤然一沉,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她太了解礼治了。
从他还是那个深宫孤苦、无人问津的小九皇子开始,她便看着他长大。他看似温顺柔软,内里却偏执隐忍,爱得极致,恨得决绝。如今他登临九五,手握生杀大权,三年空守的执念、被欺瞒的怨怼、错失所爱的不甘,早已揉碎了他年少仅剩的温柔。
这一杯酒,绝不是寻常接风礼遇。
是试探,是逼迫,是皇权至上的裁决,更是他夹在爱恨之间最狠的报复。
他怨礼泰瞒天过海夺走她三年光阴,怨四哥占尽了本该属于他的温柔相守,更怨世事弄人,让他的白月光成了旁人王妃。今日兄弟对峙,隔阂深重,这杯酒里,藏着帝王无声的杀机。
若是礼泰饮下,今日这烟雨亭前,便是吴王殒命、君臣了结旧怨的终局。
一念至此,卢令雪心脏骤然紧缩,胸腔里炸开漫天恐慌。
礼泰护她一命,为她背负欺君罪名,弃皇城繁华、守封地三载,是她此生唯一的安稳依仗。她绝不能让他因自己,葬身于此。
来不及深思,更顾不上君臣尊卑、顾不上身后的世俗规矩。
在礼泰抬手欲接酒杯的刹那,卢令雪身形一掠,骤然上前半步,纤细的身影直直横亘在礼泰身前。
她动作极快,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皓腕骤然探出,抢先一步按住那只白玉酒杯。指尖触到微凉的瓷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脊背绷得笔直,以一己之身,挡在了吴王与帝王的杀机之间。
这猝不及防的一幕,让亭间气氛瞬间窒息。
礼泰眸色骤变,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她,低声急唤:

令雪,回来!
他知晓帝王心怀怨怼,却未料到礼治已然动了杀心,更没想到她会这般不顾一切,当众挺身相护。
卢令雪没有回头,背脊微微绷紧,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然攥紧裙摆。她抬眸直视前方端坐的年轻帝王,眼底褪去了所有怯懦愧疚,只剩一片坚定与坦然。
陛下。

她声音清透却微微发颤,字字清晰落于亭中,
吴王千里归京,一路风尘仆仆,身子素来孱弱,不胜酒力。这杯酒,臣妇替他饮。

一句话,坦荡利落,以身代罚,以身挡杀。
礼治原本沉静漠然的眼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他死死盯着她护在礼泰身前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愤怒、嫉妒、委屈层层堆叠,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心心念念、空守三载的姐姐,他年少唯一的光,时隔三年重逢,不盼与他半分旧情,不念过往半分温柔,第一反应竟是护着旁人,不惜替自己的夫君,挡下他这位帝王的赐酒。

替他饮?
礼治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刺骨的寒凉与破碎的自嘲。他微微前倾身子,漆黑眼眸死死锁住她的脸,目光偏执又沉痛。

姐姐倒是情深义重。

三年未见,你对朕半分温情不念,对欺瞒朕、夺走你的四哥,倒是护得无微不至。
卢令雪迎着他冰冷破碎的目光,心头酸涩翻涌,却依旧没有退让分毫。她清楚今日局势,礼治积怨已深,若是礼泰饮酒,必然凶险,她别无选择。
陛下,君臣有别。

她垂眸,语气平静却态度坚决,
吴王是朝廷亲王,为国镇守封地,无罪无过。陛下若有怒火,尽数冲着臣妇来便好。当年假死脱身、隐匿身份,一切皆是臣妇之过,与吴王无关。

所有罪责,臣妇一力承担。

风卷烟雨落在她肩头,衬得她身姿单薄,却格外坚定。
礼治望着她誓死护夫的模样,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年少温柔,彻底被熊熊妒火焚烧殆尽。
他看着眼前并肩相依的两人,看着她满心满眼皆是礼泰的模样,终于彻底明白——
三年光阴,死生错位。
他的光,早就彻彻底底,不属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