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阴冷的浊气缠了满身,礼治走出幽暗囚牢时,整座皇城的寒风都灌进了他的骨血里。
方才长孙太尉临死前那句恶毒的揭露,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下割开他封存数年的执念与悲痛。
“陛下日日祭拜、夜夜思念的芜才人,从未入土。如今端坐吴王府,陪吴王并肩江山、相守朝夕的那位王妃,就是你的芜姐姐,卢令雪。”
字字淬毒,句句诛心,盘旋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礼治脚步虚浮,独自走在空旷的宫道上。漫天晚风卷起他宽大的龙袍衣角,猎猎作响,衬得少年帝王清瘦孤寂,单薄得近乎可怜。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疼得发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怨怼翻涌上来,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世人皆以为他沉郁怠政、麻木不仁,唯有他自己清楚,这几年他是靠着那点“生死相隔”的念想硬撑过来的。
他生于深宫,长于诡谲算计之中,母妃早逝、手足疏离,偌大皇宫金碧辉煌,却从未给过他半分暖意。唯独卢令雪是例外。
那时他还是怯懦卑微的九皇子,不争不抢,孤僻寡言,被一众皇子排挤冷落,是刚刚入深宫的芜才人,温柔待他,将他护在羽翼之下。
她会在他被欺负受委屈时,悄悄塞给他一块清甜的桂花糕;会在冬夜读书苦寒时,替他拢好衣襟、温一壶热茶;会轻声揉着他的发顶,软软喊他:“小九,别怕。”
那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透进来的一束光,是他荒芜岁月里仅有的温柔。
他从小到大,最亲的人,最念的人,从来只有一个芜姐姐。
他盼着她岁岁平安,盼着她安然无忧,哪怕她永远只是宫里的才人,哪怕他只能远远看着,默默守护,他也心甘情愿。
可那场突如其来的病逝,碎了他所有念想。
那日宫灯凄冷,宫人跪地垂首,人人皆说芜才人香消玉殒,再无归期。他疯了一般冲进偏殿,只看见一具冰冷空棺,满屋白绫萧瑟。
整整三年。
他守着一座空坟,一场死别,日夜煎熬。登基之后无心朝政,疏离群臣,封闭本心,任由长孙太尉把持朝堂,任由朝野动荡。所有人都骂他昏庸懦弱,可无人知晓,他只是弄丢了此生唯一的光,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暖意。
他以为这是天意弄人的生离死别,是此生无解的遗憾。
直到今日,他才知晓,从来不是天意。
是欺骗。是隐瞒。是他最信任的四哥,亲手偷走了他的光。
礼治缓缓停在宫灯之下,抬眸望着漫天沉沉夜色,眼底泛红,盛满了偏执又破碎的水光。
他低声喃喃自语,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近乎乞求的自欺:

骗人的……长孙是罪臣,是临死反扑,蓄意挑拨离间……
他不愿意信。
四皇兄礼泰,是众多兄长里唯一待他温和的人。从前他敬他、信他,感念他偶尔照拂幼弟的情分,哪怕礼泰手握重兵、声望滔天,他也始终留着一丝手足余地。
可心底深处,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正在寸寸崩塌。
他想起一次次朝堂奏报,次次提及吴王与吴王妃情深和睦,夫妻同心,共破乱局。
想起密探回禀,吴王府岁岁安稳,吴王待王妃极尽温柔,呵护备至,朝夕不离。
从前他听着,只当是寻常藩王眷侣,心底只剩漠然。可如今再回想,每一幕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眼底。
原来别人岁岁相守的温柔缱绻,本是他此生可望不可求的执念。
是他的姐姐,是他拼尽全力也护不住、念了整整半生的芜姐姐。
她没有死。
她只是不再属于这座皇宫,不再属于他这个孤零零的小九。
她活在他看不见的江南封地,陪着他的亲四哥,并肩权谋,共定江山,岁岁相守,情深意重。
巨大的落差席卷而来,爱意、思念、遗憾、不甘、嫉妒、背叛……无数情绪绞缠在一起,狠狠撕碎了他的心神。
他守着空坟痛不欲生,荒芜三年光阴。
而他的兄长,藏他挚爱,享他温柔,夺他圆满。
礼治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细碎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疼痛。那双曾经盛满温柔暖意的眼眸,彻底覆上一层阴鸷的寒,纯粹的少年温柔尽数碎裂,被扭曲的偏执与恨意彻底取代。

姐姐……你怎么敢。
他轻声呢喃,语调破碎又寒凉。
你是我毕生唯一的光,是我救命的暖意,我敬你、疼你、念你,甘愿为你荒芜江山,荒废帝王功业。
可你却瞒着我假死脱身,转身投入旁人怀抱,与我最忌惮的四哥相守余生。
那他这三年的肝肠寸断、日夜哀思,算什么?
他这三年独坐深宫、孑然孤寂,又算什么?
夜风凛冽,吹乱他墨色发丝,也彻底吹灭了少年帝王心底最后一丝柔软。
从前他对礼泰,是忌惮,是疏离,是帝王对权臣的本能戒备。
可从今往后,是恨,是怨,是不共戴天的掠夺之仇。
旧念翻涌,爱恨难平。
深宫温柔旧梦犹在眼前,可生死别离的遗憾、被人蒙骗的屈辱、挚爱他人相守的极致嫉妒,彻底扭曲了他的帝王心性。
龙椅上的少年君主,自此再无温良小九。
余下的,只有一颗被执念与恨意填满、阴冷偏执的帝王心,静静盯着千里之外的吴地,静待风起,静待博弈,静待一场爱恨难平的滔天风波,席卷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