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一族满门倾覆,朝野阴霾尽数散尽,大盛朝堂终于重回清明。
这场轰动朝野的权臣之乱,终是以吴王礼泰雷霆平乱、力挽狂澜收尾。短短半月,他凭一己之力肃清乱党、稳定朝局,收复涣散的人心,稳住飘摇的社稷。一时间,吴王的声望席卷整个京城,远超宗室诸王,甚至隐隐压过了端坐龙椅的少年帝王。
军功赫赫,民心所向,兵权在握。
四字叠加,便是朝堂最致命的四个字——功高震主。
吴地王府里,风波初定,一派安宁祥和。连日紧绷的氛围彻底消散,庭院清风和煦,岁岁安然。礼泰卸下连日的操劳,眉眼温柔,日日伴在卢令雪身侧。二人并肩赏景、闲话朝夕,历经权谋风雨后的相守,愈发情深意重、默契缱绻。
可千里之外的紫禁城,早已是寒风彻骨,暗流翻涌。
天牢深处,阴冷潮湿,腐气弥漫。
曾经权倾朝野、呼风唤雨的长孙太尉,此刻一身囚服,满身狼狈,披头散发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枷锁缠身,再无半分权臣威仪。谋反乱政的铁证确凿无疑,他早已是必死之身,只待圣帝下旨问斩。
御驾亲临天牢,少年帝王礼治孤身而立。
明黄色龙袍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往日温润柔和的眉眼尽数褪去,只剩一片覆雪般的冰冷阴郁。自芜才人“病逝”后,他的心便随那道唯一的光一同寂灭,常年覆着化不开的寒霜,沉默、偏执、阴郁,无人敢近。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阶下罪臣,声线淡漠无波,听不出喜怒:

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长孙太尉缓缓抬眼,浑浊的目光死死盯住眼前的帝王,忽然桀桀怪笑起来,笑声嘶哑刺耳,带着玉石俱焚的歹毒:“臣无话可说,只是陛下,您真以为赢了吗?”
礼治薄唇微抿,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与冷厉:

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
“妖言?”长孙太尉撑着残破的身子缓缓起身,眼底满是阴毒的算计,“陛下半生执念,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芜才人,您以为她真的死了?”
这话如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天牢之中。
礼治周身骤然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死寂多年的心湖,被这一句话彻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死死盯着长孙太尉,声音陡然发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说什么?
他的姐姐,他此生唯一的光,那个温柔待他、唤他小九的芜姐姐,不是早已病逝宫中,长眠黄土了吗?这是他日日哀思、夜夜痛哭,执念了数年的真相,怎会有假?
长孙太尉看着帝王失态的模样,笑得愈发癫狂,字字诛心:“陛下痛失挚爱,荒废朝政,可怜可叹。可您最敬重、最信任的四皇兄,却瞒着您所有人!”
“如今荣宠加身、安稳居于吴王府的那位吴王妃,根本不是什么无名孤女——她就是您日思夜想、以为早已离世的芜才人,卢令雪!”
一语落定,天牢死寂。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席卷礼治全身。
他怔怔立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逆流,脑海中轰然一片空白。无数日夜的哀思、无数深夜的执念、蚀骨的思念与悲痛,在此刻变成了一场荒唐又刺骨的笑话。
他深陷生死别离的痛苦里无法自拔,荒芜朝政、封闭自我,守着一具空坟念念不忘。
可他的亲四哥礼泰,却藏着他的光,护着他的姐姐,与她朝夕相守,并肩相伴,情深意重,安稳度日。
欺骗,隐瞒,掠夺。
层层情绪交织,瞬间撕碎了礼治仅剩的理智。
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芥蒂、对吴王手握重权的忌惮、对命运不公的偏执、对二人相守的滔天嫉妒,在这一刻彻底破土而出,疯狂滋生蔓延。
原来他的郁郁寡欢、他的生不如死,全是旁人精心编造的骗局。
原来他视若性命的唯一月光,早已落在了别人的怀抱里,与他最忌惮的臣子,岁岁相守,并肩权谋。
礼治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修长的指骨泛出青白,眼底最后一丝温润彻底熄灭,翻涌着刺骨的阴鸷、疯狂的嫉妒与汹涌的忌惮。
从前他敬礼泰是兄长、是功臣,即便忌惮其兵权声望,也始终留着几分手足情分。
可现在,尽数归零。
功高震主又如何,手足至亲又如何。
礼泰骗他、瞒他,私藏他此生唯一的执念,窃取他求而不得的温柔与圆满。

好,好得很。
少年帝王低声喃喃,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彻骨的寒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诡异的弧度。
心底的温柔彻底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翻覆朝野的猜忌与偏执。
他看着吴地的方向,眼底再无半分温度。
功盖朝野的吴王,藏着帝王执念的故人。
这一对并肩破局、情深不渝的璧人,从此,成了他盛帝礼治,此生最大的眼中钉、心头刺。
朝堂安稳的假象彻底破碎,新一轮的皇权博弈,因这场迟来的真相,骤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