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殿的秋日常是安静的。
庭前丹桂落尽,晚风习习,扫得阶前一地碎香。在外人眼中,芜才人卢令雪依旧是深宫最无欲无求的那一个。日日烹茶阅卷,闲时侍弄花草,待人温和宽厚,不争宠、不站队,半点锋芒不露,俨然一副甘愿终老深宫的恬淡模样。
可只有卢令雪自己知道,这一切温顺淡然皆是伪装。
自她看透盛朝祖训的冰冷终局,敲定假死脱身的计划后,她便再也没有半分松懈。所有的安稳蛰伏,都是为了遮掩暗处步步缜密的布局。她将全盘计划死死藏在心底,缄口不提,哪怕是屡次舍命护她的礼泰,哪怕是朝夕相伴的礼治,她也分毫未曾透露。
深宫人心莫测,秘密知者便为破。她的逃离是孤注一掷的死局,容不得半分差错,更容不得任何人牵绊干扰。
白日里她安分蛰伏,收敛所有心思扮演闲散才人,待到夜深宫禁沉沉,整座皇宫陷入安眠,她便悄然启动所有后手。
她以常年积攒的赏赐银钱,不动声色收买了殿中几名底层宫人。这些人出身贫寒、无依无靠,素来感念她的善待,行事谨慎嘴严,是她安在深宫最稳妥的棋子。借着宫人值守轮岗的空隙,她一遍遍探查宫禁死角,熟记禁军巡夜时辰、宫门开闭规制,将出逃路线反复推演、打磨,杜绝一切疏漏。
与此同时,她早已托宫外隐秘旧部,寻来世间最难得的假死秘药。药身无色无味,服下可闭气断脉、消尽体温脉象,足以瞒过宫中所有御医与暗卫,是她金蝉脱壳最关键的底牌。除此之外,她悄悄联络了宫外蛰伏多年的隐秘助力,敲定出逃后的藏身之地与脱身退路,每一步都谋划得滴水不漏。
她敛尽锋芒,藏尽野心,只静静等候——等候盛帝龙体崩颓,等候朝野动荡、王朝更迭的乱世变局。
暮色初垂,殿门被轻轻推开,礼治如常踏月而来。
少年一身素白锦袍,眉目清润温顺,手中捧着一碟温热的软糯糕点,看上去纯粹又乖巧。只是那双澄澈的眼眸深处,藏着无人察觉的阴郁与窥探。近来他愈发频繁地守在清平殿,近乎偏执地盯着卢令雪的一举一动。

姐姐,晚风吹得凉,别总立在窗边。
礼治快步上前,将糕点放在桌案上,仰头望着她,语气软糯缱绻,

我让膳房新做的云片糕,你尝尝。
卢令雪回身,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是全然对待幼弟的宠溺与疏离:
辛苦你日日惦记着我,课业之余,不必总往我这里跑。


只有待在姐姐身边,我才安心。
礼治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不安。
他看得清清楚楚,姐姐看似安逸度日,私下却频频暗中调度,遣人往来隐秘,一言一行皆有分寸,处处都在筹谋着什么。他猜得到,这一切都是为了离开这座皇宫,离开他。
可他不说破。
他依旧做那个依赖她的乖巧弟弟,静静窥探、默默等候,将所有偏执的占有欲藏在温顺皮囊之下。只要她还在眼前,他便还有机会,若是真有人、哪怕是她自己,要彻底离开他的世界,他不介意亲手毁掉所有退路。
卢令雪无从察觉少年心底的暗潮,只温声叮嘱几句,便送了他离去。
礼治走后不久,礼泰的身影便出现在殿外。
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冷峻,褪去朝堂杀伐戾气,眼底只剩对她独有的温和。他迈入殿中,目光淡淡扫过整洁的殿内,精准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缜密深思。

近日看你愈发沉静,倒是彻底安下心蛰伏了?
礼泰落座,为她斟上一杯热茶,声线低沉温和。
卢令雪敛尽所有心绪,抬眸浅笑,神色淡然无波:
风波已过,朝野安稳,我一介深宫才人,除了安分度日,别无他求。

她语气轻浅,滴水不漏,半句不提前暗中布局的分毫真相。
礼泰深深望着她,眸底藏着浅浅的探究。他身居高位,掌控宫禁大半势力,隐约察觉清平殿近期有细微异动,宫人往来格外谨慎,却查不出半分端倪。他知晓她心思深沉、自有城府,从不会轻易将软肋与谋划示人。
他没有逼问,只是轻声叮嘱:

深宫看似平静,暗流从未断绝。你安心蛰伏,万事有我,无人敢再欺你半分。若是遇上难处,不必独自硬扛。
卢令雪心底微暖,却依旧分寸守礼,轻轻颔首:
多谢殿下照拂。

一句疏离的谢,划清了所有界限。
她感念他的庇护,却绝不会依托他的势力,更不会让他卷入自己凶险的假死计划。
夜色渐深,殿内烛火摇曳。
卢令雪送走礼泰,独自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人前,她是与世无争、安然度日的芜才人。
人后,她步步为营、暗布后手,早已为自己铺好逃离囚笼的绝路。
她不动声色,静待盛帝大限,静待王朝更迭。
待风起乱世之时,便是她挣脱深宫桎梏,奔赴自由余生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