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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透终局

盛世天下:相见非欢

秋夜浸凉,细碎夜风穿过清平殿的雕花窗棂,卷起案边半卷诗书,也吹不散卢令雪心底沉沉压下的寒意。

殿中烛火安静跳跃,映得她眉眼清冷恬淡,面上是惯常温顺无争的神色,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悄然一寸寸收紧,指尖泛出浅白。

入宫数载,步步谨慎,浮沉隐忍,她早已将盛朝的铁律祖训刻进心底,一字一句,冰冷刺骨,从无半分错漏。

盛帝殡天之后,后宫所有无子嗣妃嫔,尽数遣入感业寺,青灯伴佛,枯守余生。永世不得出宫,不得还俗,不得再踏俗世半分。

这便是皇权定下的结局,是她逃不开、躲不掉的宿命。

她看着庭院里年年枯荣的梧桐,心底只剩一片彻骨的清醒。她熬过构陷牢狱,扛过后宫倾轧,在权谋刀尖上步步求生,从来不是为了最后落得被困古寺、锁死余生的下场。

深宫是囚笼,感业寺便是永不超生的炼狱。

她绝不肯认。

刹那间,心底盘旋许久的念头彻底落定,尘埃落定。

假死脱身,逃离深宫。

这是她唯一的生路,亦是她孤注一掷、赌上性命的终极计划。

这份决绝心思,她牢牢锁在心底最深处,无人知晓。哪怕是数次为她舍身入局、倾尽庇护的礼泰,哪怕是日日黏在身侧、温顺依赖她的礼治,她也一字不打算吐露。

人心难测,变数太多。知晓的人越多,破绽便越多。她的脱身之路,只能独自筹谋,独自前行,不求任何人成全,亦不允许任何人阻拦。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九皇子礼治提着一盏暖灯,悄然入殿。少年月白衣衫纤尘不染,眉眼温润如玉,看起来纯粹无害,唯独那双眼底深处,藏着常人看不穿的偏执晦暗。

这些时日,他日日流连清平殿,几乎寸步不离他唯一的光。

礼治
礼治

姐姐,夜深天凉,怎的还不睡?

礼治走到她身侧,微微歪头,语气软糯温柔,目光却细细描摹着她沉静清冷的侧脸,不肯放过她半分神色。

卢令雪敛去眼底所有沉重决绝,抬眸时已是温柔浅笑,抬手习惯性拂了拂他肩头沾染的夜风,是全然对待幼弟的宠溺:

卢令雪

无事,只是夜阑难眠,随便坐坐。你倒是日日跑来,课业都处置妥当了?

卢令雪
礼治
礼治

早就做完了。

礼治垂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

礼治
礼治

我怕姐姐一个人待着冷清,想来陪陪姐姐。

于世人而言,深宫安稳便是福气。可他看得出来,姐姐眼底从来没有半分归属感。

卢令雪淡淡一笑,避过他暗含探究的目光,端起手边温茶抿了一口:

卢令雪

深宫岁月,本就是这般平淡。有你常来,倒也热闹些。

卢令雪

她的话语坦荡温和,自始至终,都是纯粹的姐弟温情。

礼治心底微涩,暗处的占有欲悄然滋生。

他多想问她,这般平淡安稳,为何始终留不住她的心?可他不敢问破,只能继续扮演乖巧弟弟的模样,守在她身侧,默默窥探她所有不为人知的心思。他隐约察觉,姐姐心底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藏着一场即将掀翻一切的筹谋。

可她不说,他便不问。

他耐心等着,等着看她究竟想做什么,也等着随时掐断所有想要带走她的前路。

又坐了片刻,礼治才依依不舍告退。

殿内重归寂静,没过多久,沉稳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礼泰一袭玄色常服,踏月而来,周身褪去朝堂凛冽的寒锋,唯独留予她一片温和沉静。他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尖,一眼便看穿她心绪郁结。

礼泰
礼泰

今夜心事重重?

他落座,随手为她添上温热的茶水,声线低沉温和。

卢令雪压下心底所有筹谋,抬眸淡然浅笑,滴水不漏:

卢令雪

不过是秋夜寒凉,略有感慨罢了,无甚大事。

卢令雪

她刻意避开祖训终局,避开自己早已敲定的脱身计划。

哪怕礼泰待她真心一片,数次为她赌上前程,她也不敢、亦不能告知分毫。礼泰身居朝堂权局,身不由己,知晓便是牵连。她的退路,必须干净利落,无人牵绊,无人桎梏。

礼泰深深看了她两眼,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探究,却没有追问。他素来懂她分寸,知她素来心思深沉,凡事自有盘算,从不愿轻易依托旁人。

他只轻声叮嘱:

礼泰
礼泰

近来宫中风平浪静,可你依旧万事谨慎。若有难处,不必独自硬扛,告诉我便可。

卢令雪心底微暖,面上依旧清淡柔和,轻轻颔首:

卢令雪

我晓得。多谢你时时照拂。

卢令雪

一句感谢,分寸恰到好处,疏离又客气。

她不交付真心,不吐露计划,不给予半分多余的期许。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对静默的身影。

礼泰以为她只是感慨深宫浮沉、命运不由己。

唯有卢令雪自己清楚,她早已看透既定终局。

盛朝祖训锁得住寻常妃嫔的余生,却锁不住她一心向自由的执念。

无人知晓,温顺蛰伏的芜才人,早已在无人窥见的心底,布好了一场惊天变局。

待盛帝大限将至,王朝新旧更迭、朝野大乱之时,她便会借着乱世风声,以一场完美的假死,彻底挣脱这座困了她数年的深宫牢笼。

前路孤险,无人并肩,无人知晓。

但她心意已决,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