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席卷朝堂与后宫的滔天风雨,终是缓缓落定。
经此芜才人构逆一案,权倾朝野的长孙太尉元气大伤。一手培植的党羽被连根拔除,暗中安插的眼线尽数暴露,就连引以为傲的朝堂话语权也折损大半。往日里嚣张跋扈、步步紧逼的长孙派系彻底收敛锋芒,龟缩府邸闭门不出,再无半分搅动风云的底气。
东宫太子素来倚仗长孙氏撑腰,没了外戚助力,如同断去臂膀,自顾不暇,再也无力针对后宫与诸位皇子掀起纷争。
喧嚣数月的深宫,终于褪去腥风戾气,落入一段难得的、极致平静的安稳时光。
清平殿依旧清冷雅致,庭前梧桐叶落无声,檐下风铃轻响,日日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可唯有卢令雪自己清楚,这片平静之下,依旧暗潮汹涌,从无真正安宁。
她斜倚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捏着一卷闲散诗书,目光淡淡落在纸页之上,心思却早已飘远。几日休养,她脸上天牢留下的苍白倦色褪去些许,眉眼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沉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旁人读不透的疏离与筹谋。
深宫锦绣牢笼,从来留不住她。
她步步隐忍、处处蛰伏,与礼泰制衡合作,在波诡云谲的朝堂后宫中艰难求生,从来不是为了争宠固位,更不是为了攀附权贵。
她自始至终,只为一桩心事——脱身。
盛帝年迈,龙体日渐衰微,这是整个皇宫心照不宣的秘密。如今朝野局势暂稳,各方势力相互牵制,正是她休养生息、暗中布局的最好时机。她耐心蛰伏,收敛所有锋芒,不露半分破绽,只静静等候盛帝薨逝、朝局更迭的那一场大变局。
唯有乱世新局,她才有机会挣脱妃嫔桎梏,彻底逃离这座困了她数年的金丝牢笼,重获自由。

姐姐。
轻柔温润的嗓音打断了卢令雪的思绪,九皇子礼治提着一碟刚制好的桂花糕,轻手轻脚走入殿中。
少年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清瘦,眉眼依旧是惯有的温顺干净,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沉郁偏执。自上次风波过后,他来清平殿的次数愈发频繁,几乎日日报到,寸寸不肯离开自己唯一的光。
卢令雪合上书卷,抬眸看向他,眼底漾开一抹温柔浅淡的笑意,是独对晚辈的宠溺温和:
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课业忙完了?


早已做完了。
礼治将精致的白瓷碟子轻轻放在桌案上,乖乖坐到她身侧,目光一瞬不瞬黏在她脸上,缱绻又执着,

听闻御膳房新送了新鲜桂花,我让他们做了糕,姐姐素来爱吃,趁热尝尝。
他的动作温顺乖巧,语气软和无害,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依赖他人的年幼皇子。
可只有礼治自己知晓,他每一日的靠近、每一次的体贴、每一分温顺,都是精心盘算的牵绊。
他怕。
怕这短暂的安稳日子里,姐姐会彻底被礼泰占据心意,怕四哥一次次的舍命庇护,会彻底撬开姐姐冰封的心墙,怕他唯一的救赎,最终彻底属于旁人。
卢令雪未曾察觉少年眼底深藏的暗流,拿起一块桂花糕入口,清甜软糯的滋味漫开,心底一片平和:
难为你事事记着我的喜好。


姐姐的事,我自然都记得。
礼治垂眸,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暗色,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软糯试探,

如今朝堂安稳,无人再敢构陷姐姐,往后姐姐是不是就能日日安安稳稳,留在清平殿了?
这句话藏着他最深的私心。
他不求朝堂权势,不求储位江山,只求他的芜姐姐,安稳留在这深宫,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永远是他一人的温柔月光。
卢令雪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与坚定。
她抬手,习惯性地揉了揉礼治的发顶,动作自然又疏离,完完全全是对待亲弟弟的姿态:
安稳只是暂时的。深宫之中,从无长久的风平浪静。

她不会留在这。
这里是囚笼,是炼狱,从来不是归宿。
礼治指尖微微蜷缩,温顺的面皮之下,心脏骤然一紧,隐秘的恐慌再次蔓延开来。
她想走。
哪怕历经风波安稳度日,哪怕有礼泰倾力庇护,她依旧从未想过停留。
那四哥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真心破例,终究留不住她吗?
若是如此,他是不是还有机会?
若是如此,他是不是还能守住他唯一的光?
一念至此,少年眼底的幽暗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偏执的笃定。他抬眸,重新望向卢令雪,脸上依旧是干净无害的少年笑意,眼底却早已是覆水难收的变质情意。

不管日后如何,我都会陪着姐姐。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藏着无人知晓的执念与禁锢。
卢令雪只当是孩童单纯的依赖,温柔颔首:
好,姐姐知道。你永远是我的弟弟。

这句“弟弟”,温柔却残忍,生生划死了两人所有的边界。
她始终清醒,始终纯粹,始终只将他视作需要呵护的幼弟。
可他早已在无数个深宫孤寂的日夜,贪念丛生,执念深种,再也做不回纯粹的弟弟。
殿外日光和煦,抚平了朝堂所有的戾气,深宫一派太平静谧。
卢令雪敛下心神,继续蛰伏隐忍,静静等候改天换地的脱身之机。
而身侧的少年,望着她恬静安然的侧脸,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藏起了满心阴鸷的占有欲。
短暂的安稳之下,有人筹谋脱身,有人筹谋相守。
这场始于深宫的情爱纠葛,风雨暂歇,却从未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