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殿的晚风吹散了天牢残留的阴翳,却吹不散九皇子礼治心底疯长的阴霾与惶然。
连日朝堂风波落幕,芜才人卢令雪安然无恙,可那份劫后余生的平静之下,藏着少年无人窥见的偏执与酸涩。
暮色浸透窗棂,将殿内光影晕得柔和绵长。卢令雪坐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缕垂落的青丝,眉眼浅浅松弛。刚从生死局里脱身,她周身的冷意散去大半,褪去了往日步步紧绷的戒备,生出几分难得的温婉慵懒。
这份温柔,是深宫之中独独属于礼治的救赎。
自他幼年丧母、在冰冷宫墙里无人疼爱,受尽冷眼磋磨开始,卢令雪便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透进来的光。盛帝子嗣众多,皇子之间争权倾轧、凉薄无情,他自幼活得小心翼翼、孤苦无依,唯有这位温柔的芜姐姐,会在他冬日受寒时递来暖炉,会在他读书至深夜时送来热羹,会在旁人漠视他、轻贱他时,认认真真待他,护着他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
旁人都道他依赖这位才人,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份早已超越姐弟的情愫,在无数个孤寂长夜中,早已根深蒂固,悄然变质。
他从来不止想做她的弟弟。
礼治立在不远处的廊下,一身素色锦袍,身形清瘦单薄,白皙的指尖死死攥着廊边的雕花栏杆,指节泛白,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木质纹路。少年往日温润干净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沉沉的阴翳,眼底的温顺褪去,翻涌着隐秘的偏执与不安。
这几日,他亲眼见证了整场生死风波。
他看着高高在上、素来冷血权谋、事事权衡利弊的四皇兄礼泰,不惜顶撞父皇,硬撼权倾朝野的舅父,赌上半生权谋与前程,倾尽一切只为护住他的姐姐。
从前他是清平殿最特殊的人,是卢令雪唯一会温柔相待、真心包容的人。可这场风波过后,一切都变了。
他清晰地看见,卢令雪看礼泰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置身事外的淡然,不再是互利制衡的疏离。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眸里,藏着松动的戒备、释然的暖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的羁绊。
属于他的光,正在慢慢偏向别人。
心底的恐慌如同疯长的藤蔓,密密麻麻缠绕住心脏,闷得他喘不过气。

姐姐。
礼治敛去眼底所有阴暗偏执,压下翻涌的心绪,转过身踏入殿中,声音依旧是少年惯有的软糯温顺,听不出半分异样。
卢令雪闻声抬眸,看见他略显苍白的小脸,心头微软,抬手朝他招了招:
怎么站在外面吹风?过来坐。

温柔的嗓音落在耳中,本该是慰藉,此刻却让礼治心口愈发发堵。
他缓步走到软榻边,乖乖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凝在她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

姐姐这几日受苦了,我日日都怕,怕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傻孩子。

卢令雪轻笑一声,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自然又亲昵,全然是对待年幼弟弟的宠溺,
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不必担心。

就是这份纯粹的姐弟温情,最让礼治煎熬。
她永远只把他当不懂事的弟弟,全然不知他藏在温顺皮囊下的汹涌私心。

若不是四哥,这次……姐姐怕是难逃一劫。
礼治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暗色,语气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所有人都说,四哥为了姐姐,赌上了所有。
卢令雪指尖微顿,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礼泰在朝堂之上寸步不让、孤身护她的模样,心底暖意微动,轻声应道:
吴王殿下,的确帮了我良多。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礼治的心底。
良多?
仅仅是感激吗?
还是,早已在生死与共里,生出了他再也插不进去的情意?
少年抬眸,清澈的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连自己都克制不住的占有欲:

姐姐现在……是不是很感激四哥?是不是觉得,四哥待你极好?
卢令雪不疑有他,坦然颔首:
是。经此一事,我欠他良多,也信他几分。往后我与吴王殿下,便不再是单纯的制衡合作了。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礼治心底最后的侥幸。
他放在心尖上、视若性命唯一光亮的人,心底的位置,终于被旁人占据了。
属于他的温柔,他独有的偏爱,正在被礼泰一点点挤占、一点点替代。
人前,他是温顺乖巧、无害单纯的九皇子,是人人皆知依赖芜才人的小弟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温顺皮囊之下,藏着何等偏执阴鸷的执念。
他不怕深宫险恶,不怕朝堂倾轧,不怕世人非议,唯独怕他唯一的光,转头奔向了别人。
礼治垂下眼眸,唇角温顺的笑意淡得彻底,眼底漫上一片沉沉的幽暗。
他安静地坐在身侧,不再说话,周身的温度悄然变冷。
姐姐只当他是孩童多虑,可他的不安皆是真的,他的执念亦是真的。
四皇兄权势滔天、城府深沉,能给姐姐庇护,能为姐姐赌上前程。可唯独他,从年少至如今,满心满眼,自始至终,唯有一个卢令雪。
晚风簌簌吹入殿中,吹动少年单薄的衣袍。
无人知晓,这位素来温润无害的九皇子,心底早已滋生出疯狂的执念。
谁也不能抢走他的光。
哪怕那人是亲兄,哪怕前路万丈深渊,他也绝不退让分毫。
温柔可予人,偏爱可偏移,但他视若性命的唯一救赎,绝不能被任何人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