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已有三日。
朱墙高耸,琉璃覆雪般映着天光,整座皇宫富丽堂皇,却处处透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寂与冰冷。
卢令雪身着一身素雅浅青宫衫,乌发松松挽成垂云髻,仅簪着一支温润的白玉簪,褪去了卢府闺阁的娇闲,多了几分深宫谨小慎微的清淡。她缓步走在长阶之上,身姿纤细挺拔,眉眼清丽绝世,只是那双看似温顺柔和的瞳仁深处,藏着一层旁人读不透的沉冷与焦灼。
自她穿越过来,熟记数年的《盛世天下》剧情,是她唯一的保命底牌。
她清清楚楚记得,盛朝朝堂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汹涌,皇子争储、权臣乱政、后宫倾轧,无人能独善其身。
唯独一人例外——未来登临九五、颠覆朝局、肃清所有黑暗的天命女帝,伍元照。
那是整本剧情里唯一的变数,也是唯一的生路。
所以卢令雪从入宮那日起,便压下所有不安,收敛所有锋芒,心里只有一个稳妥打算:低调蛰伏,静静等待伍元照入宫崛起。
只要抱紧这尊金大腿,她便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安稳苟完全局,避开所有死局,最后顺利脱身,得一世自由。
为了这个目的,她甘愿被家族当作棋子送入深宫,甘愿顶着盛朝第一美人的名头,活在无数嫉恨与窥探之下。
可三日下来,所有预想中的退路,正在一点点彻底崩塌。
这几日,她借着新晋才人四处请安、拜会各宫主位的由头,借着新人身份的便利,不动声色走遍东西六宫。面上是温顺有礼、安分守己的新晋才人模样,眼底却时时刻刻在观察、打探、甄别。
她寻遍了所有低位嫔妃、新进贵女,问遍了往来宫人,甚至借着整理宫中方才送来的名册,逐字逐句翻看宫中所有在册女子的名录。
贴身宫女晚翠见她对着名册看了许久,忍不住轻声开口询问:“才人,您这几日总翻看选秀名册,可是想结识哪位新晋姐妹?”
卢令雪指尖轻轻划过纸面,神色淡淡,语气随意,听不出半点异样:
只是闲来无事,初入深宫,认认人脸,免得日后冲撞了哪位娘娘,失了礼数。

晚翠恍然点头,老老实实回话:“今年选秀入选的姑娘奴婢都眼熟,家世样貌皆是中上,只是确实没有什么格外出挑的人物,更没有听闻哪个贵女身负奇才、格外得盛帝瞩目。”
这句无心之语,像一块冷石,重重砸进卢令雪心底。
她不死心,佯装随口闲谈,轻声试探:
我从前在卢府曾听过一个名字,好像叫伍元照,不知今年可在选秀名册之中?或是宫中旧人,可有此名?

晚翠认认真真回想许久,用力摇了摇头:“回才人,奴婢自小入宫,掌管名册杂事已有数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今年待选秀女、新晋宫人、低位嫔妃里,更是半点踪迹也无。”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疏漏,三次便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卢令雪缓缓合上手中名册,指尖微微发紧,指腹泛出一丝凉意。
她屏退宫人,独自坐在窗边软榻上,闭眼一遍遍复盘熟记于心的完整剧情。
从盛帝在位的朝局走向,到各位皇子的起落浮沉,从后宫妃嫔的争斗更迭,到权臣党派的兴衰覆灭……每一个人物、每一段转折,她烂熟于心。
可唯独没有伍元照。
没有那个本该逆天改命、搅动盛世风云、成为唯一女帝的女子。
这一刻,卢令雪心底积攒多年的底气与侥幸,轰然碎裂。
她终于不得不残忍承认——她穿来的这个盛世天下,世界线彻底偏移了。
没有天命女主,没有唯一靠山,没有可以躺赢的人生剧本。
从前所有的筹谋、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等待,全部成了笑话。
她原本算得清清楚楚:不争宠、不站队、不涉权谋,只等伍元照出世,便可安然无恙。
可现在,前路茫茫、后路断绝。
盛帝心思难测、凉薄寡恩,皇子各怀鬼胎、争斗不休,后宫美人如云、杀机暗藏,朝堂权臣盘踞、暗流汹涌。
她空有绝世容貌,有顶级门阀出身,可这两样,在深宫里从不是护身符,而是催命符。
太过夺目,太过清白,无宠无依,无党无派,只会沦为所有人最先打压、最先猜忌、最先铲除的靶子。
窗外风吹枝叶,簌簌轻响,衬得殿中愈发冷清孤寂。
卢令雪久久静坐,心底翻涌的慌乱、茫然与失重,一点点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穿越数载,熟读宫斗权谋,见过无数绝境翻盘,早已不是真正娇弱的世家贵女。
没有靠山,便自己立住脚跟。
没有剧本,便自己走出生路。
从前她想苟活,如今她只能搏命。
卢令雪缓缓抬眼,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通透、冷静,与一丝深藏的烈性。
从今往后,深宫无依,天命无援。
她卢令雪,不再等任何人救赎,只凭己心,步步为营,于这万丈牢笼之中,亲手谋一场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