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暮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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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范阳卢氏祖宅的海棠开得泼天满地,落英铺阶,软红簌簌,衬得廊下立着的少女愈发清绝出尘。
卢令雪着一身素雅月白襦裙,长发仅用一支素玉簪稳稳绾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她眉目极淡,眼尾微微上挑,含着一副天生的温柔媚骨,却偏偏瞳色清冷,不见半分娇憨软态。
这便是盛朝人人皆知的第一美人,范阳卢氏三房唯一的嫡女——卢令雪。
可无人知晓,这具十七岁的绝美皮囊里,装着一个来自千载之后的现代灵魂。
她静静垂眸,指尖轻轻拂过袖间精致的暗纹,心底漫起一片冰凉的自嘲。
她熟读整本《盛世天下》权谋剧情,清清楚楚知晓这盛朝看似太平盛世,实则暗流汹涌、骨肉相残、朝堂倾轧永无宁日。
而全书唯一的天命赢家,唯一能在这吃人的皇权棋局里逆天改命、清扫污浊、坐稳天下的人,唯有未来的女帝——伍元照。
自她穿来、知晓剧情的那一日起,她此生唯一的求生执念便定了。
不争宠、不攀权、不卷入皇子纷争,她只需安然蛰伏,静静等待伍元照入宫、崛起,稳稳抱住这条唯一的金大腿,便能在波谲云诡的盛世深宫之中,平安苟完全局,安稳脱身,换一世无拘无束的自由。
可门阀女儿,从来身不由己,从来没有选择自己命运的资格。
“令雪,事已至此,你该懂家族苦心。”
身侧传来大伯父沉肃苍老的嗓音,打破庭院寂静。
卢令雪抬眸,眉眼依旧温顺恬淡,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乖顺得体,是世家教养刻在骨子里的端庄。
侄女知晓。

大伯父看着她绝色沉静的模样,语气放缓几分,却字字皆是不容置喙的逼迫:“卢氏近年朝堂势弱,朝中无重臣、宫内无倚靠,早已岌岌可危。你是卢氏三房嫡女,是我卢氏这一辈容貌、才情、出身最拔尖的孩子,入宫伴驾,稳固家族门阀,是你生来的使命与责任。”
字字冠冕堂皇,字字皆是将她推入囚笼。
卢令雪心底冷笑,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是轻轻颔首,声音温软轻柔:
大伯父所言,令雪记在心里。

“明日入宫的舆车、礼制、宫装,府中皆已备好。”大伯父望着她,眼底带着算计与期许,“你容貌冠绝京华,家世清贵,只要谨言慎行、稍稍争宠,便能为卢氏争来数十年安稳荣光。莫要任性,莫要辜负家族栽培。”
卢令雪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数十年栽培,不过是数十年的棋子打磨。
她自及笄之前,琴棋书画、礼仪宫规、谈吐风骨,无一不被严苛教养打磨到极致,不是为了让她安稳顺遂、觅得良人,只是为了今日——将她盛装送入深宫,做家族攀附皇权、换取利益的筹码。
她轻轻抬眼,目光落满庭院纷飞的海棠,语气平淡无波:
侄女自幼受家族养育,自当为家族分忧,不敢推辞。

话说得温顺,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所有妥协,皆是无奈。
她不争宠,不谋荣光,她入宫,只为活着。
第二日天光微亮,鎏金宫车便停在了卢氏府门前。
一袭绯红宫装加身,锦绣流云,华贵端雅,衬得她面容皎皎,绝色倾城,美得近乎惊心动魄。
入宫谢恩,面见盛帝。
盛帝看着阶下跪伏的少女,见她身姿温婉、容貌绝世、气质清雅,又听闻是范阳卢氏嫡女,书香门第、家世干净,龙颜微悦,当即下旨,破格册封——芜才人。
位份不高,堪堪入宫中位,无实权、无殊荣、无专属盛宠,却足够扎眼。
足够让后宫所有女人,瞬间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踏入朱红宫墙的那一刻,暖风拂过面颊,身后是生养她的家族,身前是万丈深渊的深宫。
随行宫女低声恭敬开口:“才人,往后这里便是您的居所偏殿了。”
卢令雪缓缓抬眼,望着高耸冰冷的宫墙,望着层层叠叠的琉璃飞瓦,眼底掠过一丝沉沉的冷静。
入了这宫门,从此世间再无范阳卢氏无忧无虑的嫡女,唯有深宫浮沉、身不由己的芜才人。
她入住偏殿的第一日,便借着新人请安、各处拜会的由头,不动声色地打探、询问、留意。
她拉住侍奉自己的贴身宫女,语气随意温柔,似闲谈一般:
近来宫中可有新晋的世家贵女入宫?或是待选秀女之中,有名唤伍元照的姑娘?

宫女细细思索片刻,恭敬摇头:“回才人,今年选秀名册奴婢略知一二,并无此名女子,宫中嫔妃、低位宫人里,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疏漏。
可整整三日,她问遍宫人、察遍名册、观遍新人,翻遍整座皇宫的在册贵人名录。
最终,卢令雪站在空寂冷清的殿中,望着窗外出神,心底彻彻底底凉了下去。
没有伍元照。
一丝一毫的踪迹都没有。
她熟读数年、笃定唯一的生路,她筹谋许久、赖以生存的金大腿,在这条陌生的世界线里,彻彻底底消失了。
原来她穿越而来的盛世天下,早已偏离原定剧情。
原本铺好的躺赢之路,轰然崩塌。
原本静待天命、依附强者、安稳脱身的一生,尽数作废。
深宫无帝王偏爱,无派系撑腰,无靠山可依,无退路可走。
她空有绝世容貌、顶级家世,却也因此,成了后宫最显眼、最孤立、最招人嫉恨的活靶子。
怀璧其罪,怀貌亦是原罪。
殿中静悄悄的,无人应答她心底的翻涌。
卢令雪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柔软期许尽数褪去,只剩一片通透冷静的清明。
没有靠山,那便自己做自己的靠山。
没有生路,那便亲手杀出一条生路。
从此,深宫博弈,步步为营。
她卢令雪,不靠天命,不靠贵人,只凭一己清醒,于万丈权谋深渊之中,求生、自保、静待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