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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深俱葬

盛世天下:相见非欢

太和殿的喧嚣,在卫莹倒在金阶下的那一刻,骤然死寂。

满朝文武瞠目结舌,方才步步紧逼的弹劾声尽数消弭,只剩秋风穿殿,卷起地上温热的血色,冷得彻骨寒凉。

人群最末,李益府静立不动。

他今日随朝臣入朝议事,本是想趁着朝堂议事,暗中为伍元照周旋一二,扫清那些无端的诟病,更为早日攒够功绩,兑现自己对卫莹的承诺。

昨夜私见,他还轻轻抚着她的发,温声许诺。

李益府
李益府

再等我一阵,等我彻底站稳脚跟,便向昭仪娘娘求恳,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彼时卫莹靠在他肩头,安安静静的,只轻轻应了一声好,眼底藏着他读不懂的酸涩。他只当是女子心性怯懦,畏惧朝堂风波,还柔声宽慰她,有他在,万事皆无需怕。

原来那时候,她心里就已经存了死志。

李益府垂着眼,立在林立的朝臣之间,身姿依旧挺拔松散,是世人惯见的、漫不经心又凉薄世故的模样。

无人知晓,他眼底所有的温度,早已随着那一地猩红,寸寸冰封碎裂。

金阶之下,素色宫衣染透鲜血,那个温顺隐忍、眉眼干净的姑娘,再也不会抬眼看他,再也不会软声应他的期许了。

袖管之中,他的五指死死收拢,指节绷得泛白,用力到极致,骨节泛出狰狞的青白,指尖微微颤抖,几乎要将掌心掐出鲜血。撕心裂肺的剧痛堵在胸腔,翻江倒海,几乎要冲破喉间,可他分毫不敢外露。

朝堂耳目遍布,敌臣虎视眈眈,他但凡流露半分痛色,便是授人以柄,不仅自身前程尽毁,连卫莹以死护住的伍元照,也会再度陷入险境。

他只能忍。

硬生生将剜心蚀骨的痛,全部压在死寂的心底。

身侧有同僚低声唏嘘,语气轻蔑又漠然:“不过是个罪籍宫女,倒是有几分烈性。”

“也算识趣,以一己之身平息朝堂非议,倒是保全了伍昭仪。”

细碎的议论钻入耳中,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割肉,反复凌迟着他的心神。

李益府面上依旧无波,甚至微微垂眸,扯出一抹浅淡、凉薄的笑,仿佛当真对这条逝去的性命毫不在意,只淡淡附和:

李益府
李益府

蝼蚁之命,换朝堂安稳,划算。

这话落定,旁人愈发笃定,世人传言不虚。

寒门李益府,心性冷硬,不择手段,凉薄无情,眼里只有功名仕途,从无儿女情长。

所有人都被他这副伪装骗得彻底。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世间所有人都可以轻贱她、诋毁她、鄙夷她卑贱的出身,唯独他不能。

他比谁都清楚,卫莹从不是趋炎附势的卑贱小人。

她当年奉旨近身,心甘情愿成为主子拉拢他的棋子,藏起所有委屈、所有难堪,温顺陪在他身侧。她从不诉苦,从不抱怨,默默接住他所有的真心,小心翼翼珍藏着他的余生许诺。

她的身不由己,她的隐忍卑微,她的忠善纯粹,从头到尾,他都后知后觉。

他以为的天赐良缘、两情相悦,从始至终,是她心甘情愿的献祭。

可她哪怕沦为棋子,哪怕身处泥沼,也拼尽全力,护他前程,护他一心想要辅佐的人。

视线再次落向那摊刺眼的血色,李益府漆黑的眸底,彻底荒芜一片。

那个心怀温柔、尚存赤诚的少年书生死了。

那个盼着功成身退、十里红妆、娶她归家、岁岁安稳的李益府,在这一刻,彻底葬身在了这洒满鲜血的金阶之下。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痴心予她的少年郎。

只剩一具无心无情、只剩权谋与忠念的躯壳。

他余生不必再盼归期,不必再许婚约,不必再贪图人间温柔。

她用命护住了伍元照的前程,那往后余生,他便替她守。

替她守她誓死保全的主子,替她守这风雨飘摇的朝堂,替她走完这万丈风尘。

代价是,他从此封心断爱,余生漫漫,只剩冰冷权谋,只剩满身污名,再无半分温情暖意。

秋风凛冽,卷尽殿上余温,少年温柔落幕,从此人间,唯余疯刃,再无红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