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风凛冽刺骨,卷着殿外深秋的凉意,狠狠灌进偌大的朝堂。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神色肃穆冰冷,目光齐刷刷锁在殿中二人身上,带着审视、鄙夷、步步紧逼的压迫感。长孙太尉立于最前,面色铁青,字字掷地有声,逼得人无路可退。
“伍昭仪豢养罪籍宫人,秽乱内廷,人心不端!今日若不惩处,难服满朝文武,难正宫廷礼法!”
声声质问砸落下来,压得殿内气氛死寂。
卫莹垂首立在伍元照身侧,纤细的身子绷得笔直,长长的眼睫簌簌轻颤,掩去眼底所有酸涩与悲凉。
她太清楚眼下的局面了。
伍元照从微末起身,在深宫步步隐忍、浴血筹谋,熬过无数冷眼暗算,才换来今日昭仪尊位,堪堪站稳脚跟。可如今,所有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毁在她这个出身风尘的卑贱宫女身上。
她本是主子从泥沼里捞出来的人。
当年青楼泥渊,皮肉贱命,任人践踏,是尚且无权无势的伍元照,不惜费心财力将她救出贱籍,给了她一席安身之地。
后来主子想要收服寒门谋士李益府,惜他奇才、需他利刃,无人敢做的笼络棋局,是她主动躬身应下。
彼时她跪在寝殿,轻声叩首:

主子需要,奴婢便去。奴婢的命、奴婢的身,从来都是主子的。
她心甘情愿奉旨近身,温柔相伴,成全那场夜色相逢。她藏起所有屈辱难堪,接住李益府纯粹赤诚的爱意,珍藏着他功成娶妻、许她余生安稳的诺言。
她这辈子最暖的光,是伍元照的恩情,是李益府的真心。
可如今,恩情成累,真心成缚。
她若活着,朝野便永有把柄,百官便永不罢休,伍元照数年筹谋毁于一旦,李益府苦心打拼的仕途前程也会彻底倾覆。
卫莹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扫过林立的百官,没有怯懦,没有惶恐,只剩一片尘埃落定的死寂。
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晰,响彻整座大殿。

诸位大人无需再为难昭仪娘娘。
一语落下,满殿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这个不起眼的宫女身上,带着轻蔑与探究。
卫莹抬眸,坦然迎上长孙太尉审视的目光,不躲不避,轻声自陈:

奴婢卫莹,年少流离,曾沦落风尘,出身卑贱,罪籍在身,一切皆是事实,无半分虚假。
她不辩白,不遮掩,坦然认下所有污名。
长孙太尉冷声逼问:“你既知自身污秽,为何贴身侍奉昭仪?分明是蓄意祸主,居心叵测!”
卫莹轻轻摇头,眼底漾开一丝凄婉的笑意,声音温柔却坚定:

奴婢从未蓄意祸主。昭仪娘娘心善,救奴婢于绝境,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毕生所愿,便是护主子安稳,从无半分害主之心。
她侧头看向身侧神色沉冷的伍元照,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最恭敬的跪拜礼。

主子,奴婢承蒙您再造之恩,苟活至今,早已赚够了。
伍元照眸色骤沉,指尖猛地攥紧,低声唤她:“卫莹,退下。”
她声音极轻,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她还想保下这个陪了自己多年、忠心无二的贴身宫女。
可卫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含泪,却笑得温顺又决绝:

奴婢不退。朝堂风波因奴婢而起,理应由奴婢了结。奴婢出身卑贱,命如草芥,死不足惜,若能换主子平安、朝堂安宁,便是奴婢最好的归宿。
说完,她缓缓直起身,不再看任何人。
她不敢看伍元照的眉眼,怕自己舍不得;更不敢想远在朝堂一隅、尚且为她前程奋力打拼的李益府。
那个许诺她十里红妆、一世安稳的少年书生,他的温柔期许,她这辈子,终究是负了。
此生承蒙他一眼倾心,赠她半生暖意,已是万幸。她不能再拖累他半生功名,毁他一生抱负。
心念至此,卫莹眼底最后一丝留恋彻底褪去。
她袖中暗藏短刃,是平日贴身防身所用。指尖微动,冰凉的金属触感抵住掌心,刺骨寒凉。
百官还在窃窃斥责,唾沫星子皆是诛心之言。
“果然是卑贱之人,连累主上!”
“此等祸根,本就不该留存于世!”
字字句句,皆是催命符。
卫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决绝。
她立于冰冷的金阶之上,迎着满朝文武的目光,手腕猛地用力。
寒光乍闪,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素色的宫衣。
温热的血顺着纤细的脖颈滑落,滴落在青白相间的石砖上,点点猩红,刺目惊心。
身子骤然一软,她直直跪倒在金阶之下,视线渐渐模糊。
最后一瞬,她艰难转头,望向伍元照的方向,唇瓣轻轻翕动,无声说了一句:主子保重。
也无声念了一句:益府,勿念。
她以一己卑贱之命,终结满城风波,堵死悠悠众口,洗去伍元照所有污名与罪责。
从此朝堂再无攻讦昭仪的把柄,无人再能以她的出身,撼动半分主子根基。
金阶染血,红颜陨落。
满殿喧嚣骤然死寂,百官瞠目结舌,无人再发一言。
而不远处的廊下,隐在人群中的李益府,静静看着这一幕。
面上无波无澜,无人窥见,他心底那片唯一点亮的温柔山河,彻底轰然崩塌,寸寸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