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风雪未歇,长生神殿的寒凉浸透整片虚空看台。
万年孤寂夜夜重复,煞气焚神岁岁不休。
画面里的应渊,早已习惯疼痛无声、孤独无声、期许落空亦无声。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只会永困极寒神殿,守三界苍生,承万古罪责,直至神魂枯朽、彻底归墟。
天道既定,他的命,是孤命,是苦命,是无爱无念、无始无终的戒律之命。
直到那一场万年难遇的天界浩劫,骤然打破死寂。
上古遗留的混沌浊气突袭九天,扰乱结界,崩坏仙垣,无数仙士在浩劫中重伤陨落。
长生神殿作为天界极寒结界中枢,首当其冲,被狂暴浊气轰然击碎殿顶。
凛冽浊气、撕裂罡风、乱散天雷尽数灌入殿中。
本就夜夜被修罗煞气啃噬神魂的应渊,瞬间遭受内外双重反噬。
煞气暴走、仙脉断裂、神魂皲裂,剧痛席卷四肢百骸,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口仙血呕出,纯白衣袍染开刺目的红。
少年身躯重重砸落冰冷玉阶,彻底被浊气与剧痛裹挟,坠入无边黑暗。
万年坚守,万年克制,在天灾浩劫面前,终究撑到了极限。
他以为,自己终将在此悄无声息消散,无人知晓,无人惋惜。
可黑暗沉底之际,一束极亮、极暖的光,撞进了他死寂无光的世界。
漫天破碎的殿宇残骸之间,一抹稚嫩灵动的青色仙影,逆着狂风浊气,不顾一切奔入这座无人敢踏足的禁地神殿。
少女提着一盏摇曳生辉的菡萏花灯,眉眼澄澈纯粹,带着未经世事的鲜活暖意。
是刚刚化形不久、懵懂天真的四叶菡萏——颜淡。
此刻的她,尚且不谙世事,不懂天规森严,不懂帝君孤高,不懂何为三界重担、何为宿命枷锁。
只看见远处神殿崩塌、光影寂灭,心底下意识担忧,提着花灯,只身闯过漫天灾乱。
狂风刮乱她的发丝,浊气划伤她娇嫩肌肤,她全然不顾,跌跌撞撞冲到倒地的白衣少年身前。
“你没事吧?!”
清脆温柔的声音,轻轻撞碎万年寒凉。
灯火暖光落在应渊苍白失血的侧脸,是他孤寂万年以来,第一次触碰到不属于风雪、不属于寒凉、不属于戒律的温柔暖意。
万年无人问冷暖,此刻,有人为他奔赴灾乱,为他忧心忡忡,为他俯身轻唤。
银幕外,整片虚空看台瞬间安静。
众仙怔怔看着画面里的一幕,心口骤然酸涩发胀。
高高在上、无情无欲的应渊帝君,原来动心的起点,这般干净、这般纯粹、这般猝不及防。
年少应渊涣散的眸光微微颤动。
他抬眸,透过摇曳的花灯微光,望向眼前眉眼明媚的少女。
她眼底没有敬畏、没有疏离、没有权衡利弊。
只有纯粹的担忧,纯粹的善意,是浊世浩劫里唯一不染尘埃的干净。
颜淡小心翼翼蹲下身,小手轻轻扶起他的衣袖,看着他衣上血迹,心疼得蹙眉:“你伤得好重……这里太危险了,我带你离开好不好?”
她不怕他身负灭世煞气,不怕他是天界最孤高的帝君,不怕这片崩碎的禁地凶煞滔天。
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受伤、虚弱、需要被救助的人。
仅此而已。
应渊僵在原地,心神巨震。
千万年来,所有人见他,要么是敬畏跪拜,要么是远而避之,要么是满口苍生大义、天道戒律。
从来没有人,只把他当做他自己。
没有人问他疼不疼,没有人护他安稳,没有人敢为他闯禁忌之地。
唯独颜淡。
于他最狼狈、最脆弱、最濒临寂灭的绝境之中,踏风而来,携灯赴他长夜。
少年死寂万年的心湖,第一次,轻轻漾开了涟漪。
他喉间微涩,向来清冷无波的声线,染上一丝极浅、几乎不可察觉的沙哑:“你……不怕我?”
世人皆惧他修罗煞气,惧他灭世宿命,惧他帝君威严。
颜淡眨着澄澈眼眸,认真摇头,眉眼弯弯,温柔得要命:“你这么好看,又没有害人,我为什么要怕你?”
简单一句话,干净又赤诚。
却瞬间击溃了应渊万年筑起的冰冷高墙。
好看、无害、寻常之人。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被冠以储君、帝君、灭世灾星、三界枷锁的名号。
只是他自己。
看台之上,无数仙神喉头发紧,心底五味杂陈。
原来那般刻骨铭心、纠缠万年的情爱根源,始于这一场绝境逢光。
始于无人惜他的万古寒夜,唯一人独予他温柔真心。
余墨静静看着银幕里的画面,眸光深沉复杂。
他早已知晓颜淡天性纯善、心怀悲悯,却还是忍不住怅然。
他知晓,从这一刻起,颜淡的光,完完整整、毫无保留,照进了应渊万年漆黑的命途里。
从此,帝君有心,寒夜有暖,孤骨有牵。
可也从此,天道的虐网,彻底笼罩两人余生。
画面继续流转。
颜淡小心翼翼扶着重伤虚弱的应渊,提着一盏小小花灯,一步一步走出崩塌的长生神殿。
狂风依旧呼啸,浊气依旧肆虐。
可少女小小的身影,挡在了他身前,尽力替他隔绝寒风,轻声细语安抚他紧绷的心绪。
“别怕呀,有我在,我会护着你的。”
这句孩童般稚气的诺言,却是应渊这辈子,听过最暖、最真、最刻骨的话。
他半生守三界、护众生,永远是他挡在天地之前,护世人安稳。
从来没有人,敢对他说一句——我护着你。
这一刻,虚弱至极的白衣少年,眼底悄然漫上极淡的湿润。
万年风霜不曾让他低头,满身剧痛不曾让他动容。
可这一句温柔守护,让他冰封万年的心,彻底溃不成军。
他静静看着身侧明媚鲜活的少女,心底悄然落印,一念生根。
长夜终逢灯,孤寒终遇光。
可无人知晓,天道早已暗中执笔,写下他们相爱必虐、深情必伤、真心必罚的万年宿命。
此刻有多温柔纯粹,往后就有多剜心刺骨。
银幕光影微微放缓,定格在少女执灯、伴他前行的温柔侧影。
颜淡坐在看台,早已泪眼朦胧,心口又甜又疼。
她终于明白,后来的应渊为何隐忍克制、爱而不敢、深情藏骨。
他这辈子唯一的光,是绝境里所得,是万年唯一的暖意。
他太怕失去,太怕这份温柔被天道碾碎。
所以宁愿自苦、自伤、自弃、隐忍万年,也不敢光明正大爱她一分。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很难很难。”少女轻声哽咽。
凌霄众仙尽数沉默,无人再敢自持天道正义、空谈天规无情。
他们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见:
不是帝君无情弃爱,是天道从不给他爱的资格。
不是帝君冷漠寡心,是他万年唯一暖意,根本不敢触碰。
初遇温柔落定,宿命情根深种。
而属于两人的刻骨虐恋、剜心天罚、生死别离,即将徐徐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