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银幕缓缓亮起,清寒白光铺展整片画面。
没有九天云海的恢弘盛景,没有凌霄宝殿的仙乐缭绕。
入目,只有一座孤立于九天极寒之处的寂寂神殿。
殿宇空旷、四壁清冷、无花无木、无声无息。寒风终年穿堂而过,卷起细碎霜雪,落满冰冷玉阶。
这里是——应渊的长生神殿。
是天界储君万年居所,也是囚禁他一生的无形牢笼。
银幕镜头缓缓推进,落至神殿中央玉榻旁。
少年模样的应渊独坐阶前,一身素白神袍,眉目清绝却无半分少年意气。
他身姿挺直,脊背如亘古寒峰,眼底是万年不化的沉寂与漠然。
年岁尚浅,却早已褪去所有嬉笑懵懂,生生活成了一尊没有情绪、没有暖意、没有自我的冰冷神像。
看台瞬间安静下来。
漫天仙神原本神色漠然、高高在上,只当光幕是寻常天机子示,可此刻望着画面里孤寂单薄的少年身影,所有人的神色都悄然凝固。
他们人人皆知天界储君应渊帝君天资卓越、身负重任、律法在心、威严盖世。
万人敬畏,三界尊崇。
可无人知晓,这位被整个天界仰仗、仰望、依赖的帝君,年少岁月,竟是这般枯寂荒芜。
银幕画面静静流转,无声铺开那段被天界刻意隐去的万年孤苦。
应渊自幼丧亲,父母以身殉世,平息上古战乱,留他孤身一人坐稳储君之位。
天道垂怜他孤儿身世,却也是天道最残忍的枷锁。
自他记事起,便被送入这座长生神殿,禁足万年,不得踏出半步。
无父母庇护,无师长温情,无同辈玩伴,无半分人间烟火。
他是天界储君,生来便要扛起三界重担,生来便要克制七情六欲,生来就不配拥有私心与欢愉。
清晨,无人问安,唯有寒风拂殿;
日暮,无人相伴,唯有落雪盈阶;
长夜,无人点灯,唯有孤月照影。
日日如此,岁岁如斯,千年万年,从无例外。
年幼的应渊,小小一身白袍,常常独自一人坐在殿门前的玉阶上,静静望着远方繁华云海。
那边是仙官嬉闹、诸神论道、仙鹤齐鸣的九天盛景。
触目可及,却终生隔绝。
他看得见三界热闹,却永远融不进去。
有仙官偶尔远远路过长生神殿,望见独坐风雪中的小小帝君,也只敢匆匆行礼,不敢驻足、不敢攀谈、不敢逾矩。
天规森严,储君孤高,人人敬他,人人远他。
无人敢给他半分暖意,无人敢与他半分亲近。
久而久之,整座天界,无人再踏足长生神殿半步。
万年岁月,整座偌大宫殿,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
看台之上,一片死寂。
凌霄宝殿一众仙官神色复杂,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愧疚。
他们享受着应渊帝君拼死守护的三界太平,恪守着他定下的天规秩序,敬仰着他的清冷威严。
却从无人回头想一想——
这位守护三界万年的帝君,独自一人,在极寒神殿熬过了多少无人问津的风雪长夜。
颜淡怔怔看着银幕里单薄孤寂的少年,心口轻轻一揪,眼底瞬间漫上水雾。
她从前总觉得应渊清冷寡情、刻板守规、硬生生压下所有情爱,对谁都疏离淡漠。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
他不是生来无情。
是从年少伊始,便无人予他温情,无人教他情爱,无人许他偏爱。
万年孤寂早已刻入骨髓,他早已不知温暖为何物。
“原来……他一直是一个人。”颜淡声音轻轻发颤,满心酸涩。
不远处的余墨眸光沉沉,静静望着画面里独坐风雪的少年帝君,心底了然。
世人皆道应渊高冷薄情、恪守天规、不近人情。
殊不知,他的薄情,是万年孤独逼出来的自保。
银幕画面继续流转,撕开天界最虚伪的体面。
年少应渊也曾有过懵懂期许。
偶尔听见远处仙宫传来笑语笙歌,偶尔看见结伴而行的仙辈师徒,他眼底也曾掠过一丝极淡的向往。
他也想有人相伴,也想有人问他冷暖,也想不必永远孤身一人。
可每一次微弱的期许,最后都只会换来更彻底的落空。
天界众神只会一次次告诫他:
“帝君身负三界重任,不可有私心杂念。”
“储君当清心寡欲,无情无念,方得大道。”
“众生在前,己身在后,苍生为重,自我为轻。”
一句句冠冕堂皇的天道大义,一点点碾碎他仅存的少年心性。
他慢慢学会不盼、不念、不求、不问。
不盼温暖,不念陪伴,不求偏爱,不问归途。
将所有委屈、孤寂、渴望,尽数压在心底最深之处,封死、藏死、枯死。
从此世间再无懵懂温柔的少年,唯有清冷禁欲、秉公无情的应渊帝君。
万年寒雪,磨尽温柔。
万世孤苦,铸就冰霜。
画面一转,镜头落在深夜的长生神殿。
万籁俱寂,风雪潇潇。
少年应渊独自盘膝打坐,修身悟道,镇压体内与生俱来的修罗煞气。
无人知晓,这位慈悲守世的天界帝君,身躯之内,藏着足以覆灭三界的灭世凶煞。
父母殉世留下的最后煞气、上古战乱残留的戾气、天道强加的宿命罪责,尽数锁在他一身仙骨之中。
每到深夜,煞气翻涌,焚筋蚀骨,痛彻神魂。
他无人倾诉、无人分担、无人缓解,只能独自一人默默承受无尽剧痛。
夜夜熬骨,岁岁熬心。
疼到极致,也只是微微蹙眉,一声不吭,硬生生扛下所有灭世反噬。
无人知晓他夜夜神魂受灼,无人知晓他日日身心俱疲。
天界只需要他永远强大、永远冷静、永远公正、永远无私。
却从无人问他一句——疼不疼,累不累,苦不苦。
看台彻底哗然。
无数仙神面色发白,心底愧疚汹涌而起。
他们享受太平,安稳修道,安居乐业。
而撑起这一切太平的人,夜夜承受焚神之痛,日日独居苦寒之殿,万年无一日安宁,无一日欢愉。
“原来帝君一直在独自扛着三界最重的罪与痛……”
“我们只知他威严冷漠,从未知他半生皆苦。”
“天规束他,宿命压他,三界负他!”
从前高高在上、冷漠旁观的诸神,此刻尽数失语。
颜淡早已红了眼眶,鼻尖酸涩难忍。
她终于读懂了往后所有的纠葛与隐忍。
后来的应渊,克制情爱、斩断温柔、事事退让、甘愿自毁,从来不是天性薄情。
是他一生太苦,一生太孤,一生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所以不敢贪、不敢念、不敢拥有。
他怕唯一的暖意,也会被天道碾碎。
虚空银幕光影微微定格,落在少年应渊独自熬过漫漫长夜的侧影上。
清寒风雪满殿,孤影立尽长夜。
万年无人渡他,无人惜他,无人暖他。
而所有人都清楚——
这仅仅只是开端。
他更痛、更虐、更刻骨焚心的爱恨宿命,还未真正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