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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实验室的“探索”

墨竹困于柑橘园

周一晚上的补课之后,夏星阑跟季清砚的关系好像进入了一种微妙的新阶段。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就是季清砚发消息的频率从"偶尔"变成了"每天",内容从"下节课记得带课本"变成了"今天降温了,多穿件外套"。

周五傍晚,夏星阑刚结束训练洗完澡,手机屏幕亮起来。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拿起来一看,是季清砚发来的:"训练结束了?"

"刚结束。有事?"

"物理系实验室今天开放参观,我带你看看?你上次说对光学实验感兴趣。四十分钟就够。"

夏星阑想了想,确实上次在食堂聊天的时候他随口提了一句"你们物理系是不是有那种特别酷的激光实验"。随口说的,他自己都快忘了,季清砚居然记得。

"行啊!我现在过去。"

他到理学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六月底的傍晚天黑得晚,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线橘金色的余晖,映在理学院灰白色的外墙上有种静谧的美。夏星阑推门进去,沿着上次走过的走廊上到五楼,季清砚已经等在楼梯口了。

今天他没穿白衬衫,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针织衫,领口露出一截浅蓝色的衬衫领子。金丝眼镜还是那副,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看到夏星阑走过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走吧。"他转身带着夏星阑往走廊深处走,"实验室在三楼东侧。"

物理系的实验室比夏星阑想象中气派得多。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迎面是一个宽敞的密闭空间,天花板上挂着好几排架子和线缆,靠墙的长桌上摆满了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仪器——示波器、信号发生器、一排排颜色各异的按钮和旋钮。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有一个用黑布围起来的实验台,看起来像某种大型装置。

"这么多东西……"夏星阑站在门口探头探脑,"这得多少钱啊?"

"这套激光干涉系统大概七位数。"季清砚走到实验台前,把黑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复杂的光路结构。各种棱镜和透镜用支架固定在光学平台上,红色的激光笔从一端射出,经过反射和折射后在末端聚成一个极小的光点。

"七位数……"夏星阑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我能碰吗?"

"这套不行,太精密了。"季清砚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但旁边那套电磁轨道你可以玩。"

他带着夏星阑走到另一张实验台前。那是一个长约一米五的铝制轨道,上面放着一个金属小球,轨道两侧有线圈可以通电。季清砚打开电源,轻轻拨了一下小球,那球就在轨道上开始来回滑动,带着轻微的嗡鸣声。

"这是电磁感应,跟篮球的弹性碰撞原理有点像。"季清砚让小球停下来,用手按住它,"你看,如果我给它一个初速度——"他松手,小球沿轨道滑出去,到末端被电磁场弹回,又滑向另一端,来来回回地荡,"——能量在动能和势能之间转换,跟你投出去的篮球在最高点速度为零然后下落是一个道理。"

夏星阑趴在实验台边看着小球来回摆动,眼睛亮晶晶的。他伸手在轨道上方虚虚地比划,模拟篮球的运动轨迹,还真有几分相似。

"那我要是把它扔歪了呢?"

"它会在两端之间做阻尼振动,振幅逐渐减小,最终停在平衡位置。"季清砚拿了一支笔点了点轨道中点,"就像你投篮如果角度不对,球会砸到篮筐弹来弹去,最后落地。"

夏星阑对这个比喻满意极了,他小心地用手碰了碰金属球,冰凉光滑的触感,小球被他拨了一下开始晃动。"好玩!你们学物理的人天天玩这个?"

"不天天玩。"季清砚站在他旁边,双臂环在胸前看着他摆弄小球,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要写论文,没那么多时间。"

"那你今天怎么有时间?"

季清砚沉默了一秒。"因为你想看。"

这四个字说得太轻了,轻到夏星阑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听。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季清砚,对方已经转身走向另一台仪器,背对着他打开了一个开关。

"过来看这个。"季清砚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夏星阑走过去,看到的是一个装着荧光液体的密封玻璃瓶,旁边连着电源和变压器。季清砚调了一下旋钮,瓶里的液体开始发出幽蓝色的光,像一小片被捕获的夜空。

"这是等离子体,"季清砚把手靠近玻璃瓶壁,蓝光在他指尖后面微微流动,"电压足够高的时候,气体被电离,就会发光。跟你篮球馆晚上开的那种蓝色氛围灯原理类似。"

夏星阑学着他也把手贴上去,隔着一层玻璃,蓝光在他的掌心后面幽幽地亮着。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行的低微嗡鸣和荧光瓶发出的细碎电流声,两个人的手一左一右贴在玻璃瓶壁上,隔着那层幽蓝的光距离极近。

实验室是密闭的。中央空调持续工作,空气循环很慢,气味分子一旦散发出来就不太容易散掉。夏星阑刚洗完澡,后颈的抑制贴是新的,服帖地贴在那里,按理说不会泄露信息素。但他今天训练强度大、洗完热水澡体温高、又对这个环境感到新奇和兴奋——肾上腺素和情绪都在高点,信息素的分泌比平时旺盛得多。

他自己没有察觉。但季清砚察觉了。

最初是极淡的一缕,像远方的果园被风送来的一丝甜。然后随着夏星阑兴致勃勃地操作那些仪器、凑近观察每一个细节,那味道开始慢慢堆积——清甜、温热、带着夏星阑身上特有的生命力,在密闭的实验室里一点点弥散开来。

季清砚握着电源旋钮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柑橘味越来越清晰,像一颗剥了皮的橘子放在封闭的房间里,汁水蒸发到空气中,每一口呼吸都能尝到甜意。季清砚闭了一下眼,他的墨竹信息素在胸腔里猛地翻涌了一下,像狂风穿过竹林,竹叶被吹得狂乱地响。

他本能地想要回应。信息素层面的、Alpha对Omega的、几乎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去靠近、去标记、去让这个柑橘味的Omega身上染满自己的气息。

"学长?"夏星阑转过头来,"这个电压还能再调高吗?"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蓝光,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星。因为兴奋,他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点,那些清甜的柑橘气息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往外溢,肆无忌惮地钻进季清砚的肺腑。

季清砚的手指在旋钮上顿了一下。他低声说:"可以,但别调太高……"

但他没有把话说完。他的声音后面有一截短暂的停顿,像琴弦忽然被人按住。夏星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发现季清砚的脸色不太对——本来就白,现在更是白得像纸,额角的太阳穴那里似乎有极细的汗意。

"学长?你不舒服?"

"……没事。"季清砚松开旋钮,后退了半步。那一步后退的幅度很小,但在密闭的实验室里,所有的距离变化都格外明显。他避开夏星阑的目光,抬手捏了一下眉心,指节微微发白。

"我出去一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你在这里等,不要碰那个高压电源。"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还是稳的,步幅还是均匀的,但夏星阑总觉得他的脊背绷得比平时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隔音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走廊里稍凉一些的空气,然后门关上,实验室重新变得安静。

荧光瓶里的蓝光还在幽幽地亮着,电磁轨道上的小球已经停在了平衡位置。夏星阑一个人站在满桌仪器中间,鼻尖动了动。

空气里有季清砚的信息素残留。墨竹的冷香比平时浓烈得多,清冽中裹着一层他从未闻过的、侵略性十足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竹林被压弯的那种压抑感。夏星阑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后颈的抑制贴底下那块皮肤微微发烫。

怎么回事?他刚才哪里惹到季清砚了?

他等了大概五分钟,隔音门重新推开了。季清砚站在门口,脸色已经恢复如常,白衬衫领口整整齐齐的,只有鬓角还有一点点未干的痕迹,像是用冷水洗过脸。

"抱歉,"他说,声音完全平稳了,"刚刚有点头晕。低血糖。"

"啊?那你快吃点东西!我包里有士力架——"夏星阑手忙脚乱地去翻自己的运动背包。

"不用。"季清砚走进来,在他面前两步的距离停下来。那个距离比之前远了一点,夏星阑注意到了。季清砚平时跟他说话总是很近的,肩膀挨着肩膀、伞下距离不到十公分,但此刻他在两步之外停下来,像画了一条隐形的线。

"今天先到这儿吧,"季清砚说,"快七点了,你该去吃饭了。"

夏星阑"哦"了一声,背上包往门口走。经过季清砚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犹豫地问:"你真的没事?脸色还是有点白。"

"真的没事。"季清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是一样温和的,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压抑着,像一口被盖子死死按住的水井。

夏星阑没再多问,推门走了出去。

隔音门关上之后,季清砚站在原地没动。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柑橘味还没散尽,甜而鲜活地缠绕在他的每一次呼吸里。

他慢慢走到洗手间,推开门。理学院三楼的洗手间很干净,瓷砖被灯光照得白晃晃一片。他走到洗手池前,双手撑住台面,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确实很白。鬓角的发丝是湿的,刚才他冲了五分钟的冷水。衬衫领口被他抓过的地方起了一点皱,他伸手把领子重新理平。然后他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金丝眼镜后面,深褐色的瞳孔微微缩着,里面翻涌着他极少在人前展露的情绪。

灼热的、暗沉的、带着Alpha本能深处最原始的占有欲。

他想起夏星阑刚才贴在那瓶蓝光上时弯起的嘴角,想起他转过头来问"这个电压还能再调高吗"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股清甜到让他几乎失控的柑橘气息一缕一缕地往他身体里钻。

季清砚低头,拧开水龙头,又鞠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水珠从他的下颌滑下来,滴在衬衫前襟上晕开深色的圆点。他撑在台面上静了大概半分钟,呼吸慢慢平复下去,墨竹信息素被他一点点地收回、压制、锁回那个严丝合缝的匣子里。

然后他抬起头,摘掉眼镜,用衬衫袖口慢慢擦干镜片上的水雾。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个简单的机械动作让自己彻底冷却下来。

镜片擦干净了。他重新戴上,对着镜子呼出一口气。

镜子里那个人又恢复了季清砚该有的样子——斯文、克制、温润有礼的模范生。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五分钟里,他差点就伸出手去把那个柑橘味的Omega按在实验台上,用墨竹气息把他从头到脚染透。

太危险了。

季清砚把湿了的袖口卷上去,转身走出洗手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夏星阑已经走远了。他沿着走廊走回实验室,关掉所有的电源、收拾好实验台、把黑布重新盖上那套激光干涉系统。

荧光瓶的蓝光灭了,电磁轨道安静地躺在实验台上。但空气里的柑橘味还在,他每呼吸一次都能尝到。

季清砚站在空无一人的实验室中央,在满室的柑橘余香里轻声说了一句——"离太近了。"

是说给夏星阑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拿起手机,看到夏星阑十分钟前发的消息:"学长你记得吃东西!低血糖要按时吃饭,不然会头晕的!我室友低血糖的时候就是……(以下省略三百字)"

后面跟了一连串的表情包:🍊💪😤🥺。

季清砚看着那串表情包,刚才在洗手间里压下去的那些情绪又涌上来了一些。但这一次是柔软的、带着甜意的,像墨竹的根系终于在柑橘园里找到了最湿润的土壤。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收好,锁了实验室的门。走出去的时候六月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校园里栀子花的香气。他走了一段路,脚步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握过电源旋钮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丁点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

他慢慢握紧了那只手,像要把什么东西永远攥在手心。

然后他松开手,继续往前走。脊背笔直,步幅从容,走过路灯下的光斑又走进阴影里,白衬衫的衣角被晚风轻轻掀了一下。

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妥帖地收好了。下一次见面,他还是那个温和克制的季清砚。

只是下一次,他得离那个柑橘园更远一点。至少远到——他还能控制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