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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课堂的“同桌”

墨竹困于柑橘园

夏星阑最近很烦。

烦的原因说来丢人——他上学期高数挂了。六十分制,他考了四十三分,试卷发下来那天何柯看了一眼他的分数,沉默五秒说了一句"我祖奶奶来考都不止这个数"。夏星阑把卷子团成一团塞进书包,假装世界上没有这件事。

但假装没用。教务处通知他这学期必须参加补考前的强化辅导课,每周两次,期末前最后一次考核分数占总评的百分之四十。换句话说,他要是再考不好,补考都救不回来。

"你至于吗?"何柯靠在床头嗑瓜子,"上学期但凡你去上课超过三次,也不至于挂成这个鬼样子。"

"我去上课了!"夏星阑躺在自己床上望着天花板有气无力地反驳。

"去了几次?"

"……两次。"

何柯把瓜子壳精准地吐进垃圾桶,翻了个白眼。

周一下午四点,夏星阑磨磨蹭蹭地往理学院的教学楼走。辅导课安排在四楼的小阶梯教室,据说这学期教务处专门请了研究生来做助教,小班教学,针对挂科边缘的学生重点帮扶。夏星阑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个个面如死灰、眼神涣散,一看就是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

他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掏出手机准备度过这漫长的一个半小时。

"夏星阑。"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夏星阑刷手机的手一顿,缓缓转头——教室后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季清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讲义和名单。白衬衫、金丝眼镜、袖口妥帖地卷到小臂中段,跟球馆里夕阳下那个身影如出一辙。

"你……你在这儿干嘛?"夏星阑脱口而出。

季清砚走了进来,走到讲台前把讲义放下,这才抬眼看他。那目光在夏星阑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我是这门课的助教。今天第一节课,先点个名。"

夏星阑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运转。这门课是教务处分给他的,助教是谁他压根不知道,怎么偏偏就是季清砚?全校那么多研究生,怎么就轮到他来给挂科学生上课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季清砚已经开始点名了。点到"夏星阑"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跟点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平稳、公事公办,甚至连视线都没在夏星阑脸上多做停留。

夏星阑举了举手,心里那点疑惑暂时压了下去。

点完名,季清砚扶了扶眼镜,目光扫了一圈教室。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理科学霸特有的条理清晰:"这门课是大一高等数学的补考辅导,三周时间,每周两次课。今天的任务是摸底测试,你们做一套基础题,我看一下每个人的知识盲区。"

"摸底"这个词一说出口,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夏星阑也跟着叹了口气,认命地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笔帽上还沾着上周打球时蹭的汗渍,他拿袖子擦了擦,低头一看,卷子上第一道题他就不认识。

定积分。

他上学期挂就挂在这块。换了三种颜色的笔在草稿纸上涂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了一个"解"字,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是空的。

教室里安静得出奇,只能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响和偶尔的叹气声。夏星阑盯着那道题越盯越困,昨晚他加练到十点半,今天早上六点又起来跑了个五公里,这会儿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桌面上,眼皮子不受控制地开始往下坠。

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小鸡啄米。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浮动,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了,只剩下笔尖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他的下巴快要磕到桌面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凉的。

他"唔"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野里最先看到的是离他不到十厘米的、握着笔的修长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那支笔的笔尖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力道极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然后他顺着那支笔往上看。季清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桌前,正弯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教室里其他人都在低头做题,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发生了什么。

季清砚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这里,是重点。"

他的笔尖从夏星阑的额头滑下来,落到卷子那道定积分题上,轻轻点了两下。"第二步换元,被积函数的分母配一个平方差。"

夏星阑愣了整整三秒。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额头还残留着笔尖的凉意,鼻尖全是季清砚俯身时带过来的墨竹气息,冷而润,顺着呼吸道一路沉进肺里。他甚至没听清季清砚说的公式是什么,只看到他嘴唇开合的弧度和镜片后那双深褐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极轻微的无奈笑意。

"……醒醒。"季清砚又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站直了身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在教室里踱步巡视。

夏星阑低头看了看卷子,那道定积分题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标记——钢笔画的波浪线,像是随手的标注。但夏星阑知道那个波浪线是什么意思,跟小时候老师在你作业本上画五角星一样,是"注意这里"的意思。

他的耳朵烧起来了。

接下来的一小时,夏星阑再也没打过瞌睡。他盯着季清砚的背影把那道定积分题硬啃了下来,虽然过程磕磕绊绊、格式乱七八糟,但至少答案对了。交卷的时候季清砚接过他的卷子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道题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眼,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眼里的意思夏星阑读懂了。他说:做得不错。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夏星阑收好书包正准备溜,季清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夏星阑,你等一下。"

夏星阑的脚步顿住,认命地转过身。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季清砚正在整理讲台上的讲义和卷子,头也没抬地说:"你底子太差了,光靠课上听不够。每周课后留一个小时,我给你单独补基础。"

"啊?"夏星阑一愣,"不用了吧,我自己回去看……"

"定积分换元法你写错了三个符号,"季清砚终于抬起头看他,表情认真,"自己看的话期末还是过不了。教练那边能请假吗?"

他连教练都说出来了。夏星阑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季清砚好像已经帮他规划好了一切,训练时间、课程安排、每周几次,甚至连跟教练请假的理由都替他想好了。这个人从来不说"你应该怎么样",但他每次开口的时候,所有的路径都已经铺好。

"……能请。"夏星阑最后说。

"好。"季清砚把讲义收进公文包里,走到他面前,"那从今天开始。你现在有空吗?"

"有。"

"去我办公室吧,这边教室待会有人要占用。"

他转身往外走,夏星阑跟在他后面。理学院的教学楼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灰蓝色的踢脚线,窗户外面是一排银杏树,夏星阑上周经过时叶子还是绿的,今天看到枝头已经染了很淡很淡的黄。

季清砚的办公室在五楼走廊尽头,门上贴着"数学系研究生自习室"的标签。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两边靠墙摆着四张书桌,靠窗那张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一摞数学专著、一个很简单的马克杯。桌面上干净得不像有人长期使用的样子,但细心看,右手边有一张撕下来的便签纸,上面写了一行字。

夏星阑凑过去瞄了一眼。那行字写着:"六月二十二日,晴。食堂,甜辣偏好确认。"

夏星阑愣了一下。

"坐。"季清砚已经拉开了另一张椅子示意他坐下,动作自然到仿佛那张便签纸上写的只是今天的天气。他坐在夏星阑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用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坐标系。

"先从最基础的讲起。积分是什么,你用自己的话给我描述一遍。"

夏星阑挠了挠头:"就……把一个曲线下面的面积加起来?"

"方向对了。"季清砚的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曲线,"所以积分本质上是对变化的累积。你打篮球的时候,速度在时间上的积分是位移,这个能理解吗?"

"……能。"夏星阑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这么说我就懂了!"

季清砚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分。"那就继续。你投篮的抛物线可以用二次函数来描述,我们把它在竖直方向上的位移对时间求导,得到的是——"

"速度!"

"很好。"

一个小时过得比夏星阑想象中快得多。季清砚讲题的方法跟普通老师完全不一样,他从来不用数学术语堆砌概念,而是用篮球、用跑步、用夏星阑生活中一切熟悉的东西来比喻,把那些抽象的公式转化成他能摸得着的物理场景。

"今天就到这里。"季清砚合上笔帽,看了看时间,起身给他倒了杯水,"你回去把课本第三章的例题重新做一遍,下周一拿给我看。"

夏星阑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杯子问:"学长,你为什么会来当这个助教啊?不是应该研究生才能当吗?"

季清砚站在窗边,夕阳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金色的剪影。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申请了。上学期那门课的助教离职了,我正好有空。"

"为什么申请啊?"夏星阑追问。

季清砚偏过头来看他。夕阳的光线落在他的金丝眼镜上,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但夏星阑听到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傍晚的风穿过竹林时那种很轻很轻的簌簌声。

"因为刚好有个人需要补课,"季清砚说,"而我不想让他被别的助教教。"

夏星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夏星阑脑子里"嗡"了一声,像被人拿棒球棍敲了一下后脑勺。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越来越奇怪的氛围,但舌头打了结,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季清砚看着他那副呆住的样子,嘴角终于弯了一个清晰的弧度——带着一点点得逞的意味,像猫偷到了鱼。他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夏星阑的额头,指尖微凉。

"吓到了?逗你的。"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稳,"下周一见。记得做题。"

夏星阑"哦"了一声,抱着书包站了起来。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走了两步才稳下来。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夕阳把整个楼道染成橘红色,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弹过的额头。

凉凉的,还残留着一点墨竹味。

"季清砚你……"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但没说下去。后半句是什么他不知道,反正肯定不是什么骂人的话。

他迈开步子下楼,走出理学院大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何柯。何柯正往这边走,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来这儿干嘛?你不是讨厌数学吗?"

"补课。"夏星阑言简意赅。

"谁给你补?"

夏星阑沉默了三秒。"……季清砚。"

何柯瞪大了眼睛,表情精彩得像看了场魔术。过了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话:"夏星阑,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什么意思?"

"季清砚!那个季清砚!全校多少Omega排着队想让他看一眼都看不上,你倒好,人家主动给你开小灶、撑伞送饭还专门申请当你的助教——"何柯掰着手指数,"你说他图什么?图你数学考四十三分?"

夏星阑被这一串话说得耳根又开始烫,他抬手搓了搓后颈,含糊道:"人家就是好心……"

"好心?"何柯冷笑一声,"他季清砚对全校几百号需要补课的学生都好心吗?你怎么不去查查上学期这门课挂了多少人,他怎么不给别人开小灶?"

夏星阑不说话了。

他站在理学院门口,晚风把银杏树叶吹得沙沙响。身后那栋楼五楼尽头的某个窗口还亮着灯,季清砚大概还在收拾东西。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对话框里季清砚刚发来一条消息:"今天讲的内容听懂了吗?不懂可以随时问我。"

下面又跟了一条:"顺便提醒你,下周一记得穿长袖。那间教室空调开得比较低。"

夏星阑盯着那两行字,忽然想起何柯说的话。全校那么多Omega排着队想让季清砚看一眼都看不上,而他呢?季清砚知道他打什么菜、知道他训练到几点、知道他怕冷,连补课教室的空调温度都替他考虑到了。

那些"恰好"和"顺便",现在回头去想,每一个都恰到好处到像是精心计算过的。

夏星阑把手机攥在手里,心脏跳得又重又快。他迎着晚风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草叶的气息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香。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然后他低头回了消息:"听懂了。下周一穿长袖,记住了。谢谢学长。"

对方发来一个"嗯",后面跟了一个小太阳。

夏星阑把手机塞回兜里,迎着晚风大步往前走。何柯跟在他旁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季清砚这个人,好像从来没对他撒过谎。他每一句"顺便"都是"专程",每一个"恰好"都是"处心积虑"。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摊开在那里,只是摊得太细心太温柔,让人不好意思点破。

那如果点破了会怎么样?

夏星阑忽然有点想试试。